“皇兄。”七皇子忽然开口。
大皇子抬眼看他,七皇子走到案前,目光直视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认真:“皇兄是否还在疑心,这一切是臣弟所为?”
大皇子拿着奏报的手微微一顿,七皇子继续道:“若是如此,皇兄尽管直说。臣弟可以自证清白,也可以自此避嫌,不再过问任何事。从今往后,只安心做个闲散王爷,绝不插手朝政。”
大皇子看着他,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大皇子忽然笑了,那苦涩的笑容在这时反倒是显得有点释然:“你倒是坦诚。”
七皇子微微低头:“臣弟只是不想皇兄为难。”
大皇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七皇子顺从地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凶手是谁,我不知道。”大皇子缓缓道,目光落在那堆文书上,“是你做的也好,不是也好,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不能散。”
“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别人问也不说,不问也不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七皇子垂着眼,没有接话。大皇子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罢了,”他将茶杯放下,“夜深了,你回去吧。”
七皇子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他走到案边,将那些被大皇子翻乱的文书一份份理好,按轻重缓急重新排列,又取过挂在衣架上的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大皇子肩上。
“皇兄也早点歇息。”他说,“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大皇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七皇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大皇子的声音:“希望不是你。”
七皇子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臣弟明白。”
说完,他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七皇子站在门外,抬头看向夜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后,他迈步朝回廊深处走去。回廊很长,两边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宫灯,将脚下的青石板照得明明灭灭。
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也跟着晃动,七皇子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太快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寝殿。
走到回廊尽头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前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从头裹到脚,连脸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无聊地抛着玩。那书被他抛起又接住,抛起又接住。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身黑衣照得更加幽暗,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七皇子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你怎么来了?”
那黑衣人听见声音,将书接住,随意往怀里一塞。他直起身,朝七皇子走过来:“怎么?不欢迎?”
七皇子看着他,没有回答。黑衣人走到他面前,他歪着头打量了七皇子一番,看戏般的对他嗤笑起来。
“今晚你们这儿可真热闹,我在外面都听见动静了。那些掌门闹起来,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七皇子淡淡道:“你大半夜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
黑衣人摆摆手,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我是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顺便帮你带句话。”
七皇子挑眉:“谁的话?”
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又无聊地翻了翻。那书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但他翻了几页后,似乎觉得没意思,又合上,重新塞回怀里。
七皇子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乾昔教的左护法,”七皇子这时却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黑衣人脸上,“他来这儿干什么?”
黑衣人与他对视片刻,也不追问,只是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夜空。那姿态太过随意,随意到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他跟着沃云山那个门主来的。那门主叫……拾眠与?对吧?”
七皇子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吗?怎么只准你问我,不准我反问回去?”
黑衣人耸耸肩,目光依旧落在这人身上:“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这是这事确实不归我管,那人也不会让我管的。”
这番话让七皇子的表情微微一变,他盯着黑衣人,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教主知道了?”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夜空。但见拗不过这人,也只好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
但七皇子却先一步,压下心中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计划里出的差错已经够多了。左护法的事,我没来得及细查。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
“我认为他来这儿,没那么简单。”
黑衣人终于低下头,看向他:“你这是,担心他坏了你的计划?”
七皇子转头看他,语气没好气地阴阳怪气了回去:“我的计划?我看这计划早就乱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二皇子怎么死的?六皇子怎么死的?凶手是谁?摄政王把所有人软禁起来,大皇子被架空了,三皇子今天被人当众揭短,脸都丢尽了,这叫计划?”
黑衣人听着他发泄,没有插话,只是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七皇子说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黑衣人想了想,答道:“看戏。”
七皇子:“…………”
他看着黑衣人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这倒是算是什么合作伙伴?还不如随便去街头小巷拉一个要饭的来方便,就只会添乱。
“你们的人也算是来了,可我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无奈地唉声叹气,“我容易吗我?”
黑衣人见他这副模样,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把书从怀里又掏出来,这次没有抛,只是有点尴尬地握在手里。
“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他走过去,拍了拍七皇子的肩膀,“不过左护法的事,我真不知道。得问那人才行。”
七皇子侧头看他,目光复杂的很,黑衣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收回手,干咳一声。
七皇子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回去告诉那人,现在这里已经全部乱套了,到时候出了事,可别哭着来找我。”
黑衣人闻言,忽然笑了笑,这倒是把七皇子给看懵逼了,自己不是在骂他们吗?这人怎么反而有点开心?
“哎呀,”他摆摆手,将书重新塞回怀里,“我觉得那人可不会哭,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转身,朝回廊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大事。”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七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回廊,将宫灯吹得微微摇晃。
光影在他脸上晃动,将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切割成明明灭灭的碎片。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