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歌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鹤也身侧的霜月红,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霜月红轻轻点了点头。
霜月红回了她一个极浅的微笑,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拾眠与没有注意到这两姐妹之间极短暂的眼神交流,他正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把原本还算整齐的发髻揉得松散。
他的目光从霜月红身上移开,重新落到洛白歌脸上,语气里那股火气消了几分:“那人最近怎么样?我离开这么久,你怎么处理她的。”
洛白歌迅速会意他在说谁,她沉默了片刻,微微垂下眼睫:“这四个月我们一直在忙于九桑学院的重建,这段时间她一直被关在地牢里,灵力封印每天都有人轮班加固,吃喝也没有短过她的。但最近她……”
话没说完,紫铜从旁边走了出来,她抬头看着拾眠与坚定地说道:“她已经离开了,是我把她放走的。”
拾眠与的扇子猛地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紫铜,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紫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把茶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辩解:“那时我独自前往地牢里……”
那时候女孩还站在地牢里,脚下是冰冷的水,水位刚好没过脚踝。地牢的石壁上挂满了水珠。
女孩被锁在石柱上,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手腕上一圈被勒出来的红肿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她的蓝色长发被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膀上,衣服也全是水渍,裙摆泡在水里,布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紫铜淌着水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那把用来撬药箱的铜片,插进锁孔里,用灵力一震,铁链应声而落。
女孩的手腕从铁链中滑落,垂在身侧,她抬起头看着紫铜,那双不甘眼睛在昏暗的地牢里亮得惊人。
“……咳咳咳!不、不要以为你放过了我,我就会原谅你。”女孩跌倒在水中,扶着自己沙哑的嗓子,看向紫铜。
紫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
女孩揉着自己的手腕,缓缓从水中站起,适应着自己的双脚。她的视线落在紫铜身上,紫铜的肩膀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还隐隐渗着血迹。
衣襟下方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纱布,那是腹部的伤,最深的那一道,缝合线还没拆。
女孩的目光在那些伤口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语气冷淡而刻薄:“你果然没事?还真是好命,怎么都杀不了你。”
“她还活着的时候常在我面前念叨你们,可现在她死了,你们倒是活得好好的。”
紫铜没有反驳,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女孩,用一种几乎残忍的语气说道:“小罗的死,确实有我的责任。我会负起自己的责任,就像我下定决心去杀那个女人一样。”
女孩看着紫铜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憎恶,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情绪,这种熟悉的感觉反而让双方感到熟悉。
可这时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地牢的水面上回荡着,她在嘲讽紫铜?还是在自嘲?可那双带着恨意与惋惜的眼神已经将答案告诉了我们。
她歪着头看着紫铜,打量起眼前的女人:“有的时候我真的会产生疑问,为什么她会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但你却不是。”
“明明你和她才是最像的,固执,残忍,爱逃避,可一旦决定了就会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明明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就是那么相似。”
透过紫铜的脸,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表情。她切了一声,从水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
她走到地牢中央,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灵力封印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亮从封印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牢的水面上投下几道银色的光斑。
这一切还真是没意思……
“我知道这些话已经给你说了不少次了,但我总感觉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真是个自以为是的人。”
“什么朋友,什么亲人,不都只是个名号吗?你看就像她,她死了,那些朋友真的有在关心她吗?可能早就把她忘了吧。亲人?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甚至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你自己看看你的表情,和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紫铜看着她癫狂的背影,没有退缩。她往前走了一步,水花溅上她的裙摆。
水面倒映着她的面庞,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可在水波纹的映衬下表情逐渐扭曲。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当时的你应该有那个能力吧,为什么不这样做?”
女孩猛地转过身,不解地看着这个向自己逼近的女人:“你说什么?”
紫铜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拿任何武器,也没有催动灵力,只是那样一步一步地朝女孩走过去。
“当年小罗死后,拾门主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沃云山被毁,他们自身难保。就算后来夺回一切,百废待兴,周围还有邪教残党虎视眈眈。”
“他们自己都顾不上,可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翻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只是全都无功而返。小罗是我们几人之间最早被确认死亡的人,当时的消息还是二姐亲口告诉他们的。”
她朝身后的某个方向微微侧头,眼神看向了洞穴之外:“但即便如此,拾门主他们也从没有放弃过。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女孩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紫铜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当年是大姐将我和小罗放跑的,如果没有她,我们早就被发现了。至于二姐,她确实不喜欢小罗,但也没有到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她要害小罗,有太多更好的机会,不需要等到那个时候。”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用这样看着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女孩最脆弱的那一块防御。女孩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灵力已经因为地牢的封印和长时间的关押消耗,无法随意使用任何灵力,但她还是抬起拳头朝紫铜砸了过去。
那一拳砸在紫铜的肩膀上,正好是绷带缠着的位置。紫铜吃痛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躲,也没有准备还手。
“你又懂什么!”女孩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在紫铜身上,一边打一边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炸开,震得月光都在颤抖。
“他们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么在意她,就不会这样的结局!人类还真是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到失去了才会追悔莫及?”
紫铜硬生生吃下了所有的攻击,肩膀上的伤口被拳头砸中时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等女孩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拳头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她才重新直起身,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对着她。
“你在生气什么,担心没人在意小罗?还是什么,我已经把所有的情况全部告诉你,让你明白了一切,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因为你们全是骗子!”女孩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全都是……全都是……”
“是什么?我们不是你一直以为的敌人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可这样的质问,女孩完全不想管,她只是觉得这人无比吵闹,想要她闭嘴。可紫铜还是没有结束,继续说着。
“你之所以不杀死我们,却一直折磨我们,反复提醒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导致的,原因只有一个。”紫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罗的灵魂……还不想杀我们。”
女孩的动作此刻僵住了,她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紫铜没有退让,她捂着肩膀上重新渗出血来的伤口,目光稳稳地锁在女孩脸上。
“当时二姐说过,小罗把自己的灵力与血脉一起注入了那个娃娃的体内,连同自己的生命力一起。转移生命力本就是一种极其冒险的禁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当时也产生了疑问,但之后我还是明白了。”
“她不想活了,但她还想活着。这样矛盾的心理直接促使她最后走向了那个结局,我说的没错吧……”
女孩怎么可能不知道罗佐比当时的想法,这人不想做背叛朋友的叛徒,那样的话他们就不能再算是朋友,自己这么久以来唯一获得的感情也会付诸东流。
但罗佐比又无比怨恨紫铜,如果没有她,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那些她受的疼是不是就能消失。可人生就是这样,她从来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所以最后的她才会做出那个选择,迎接自己的死亡,以此作为她的谢幕。
紫铜喘了一口气,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女孩的拳头砸得重新渗出血来,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绷带上慢慢洇开,在昏暗的地牢里看上去像是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暗色花朵。
她完全没有去管那伤口,继续说下去,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
“在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三小姐后,她逃亡的路上无数次想过要直接将我带回去,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可她却没有那样做。”
“你一定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你继承了她的灵魂,灵魂的力量不可能会消散到一干二净,她当时在想什么?”
对呀,她当时在想什么?
女孩此刻脑中浮现起了罗佐比生前的记忆,那是一段既美好又残酷的命运。
对于罗佐比来说,紫铜是她这么久以来在九桑学院内唯一的朋友,她不想放下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