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沃云山的日子里,她过得无比开心,真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但每到夜晚,那个女人就会派人来让她回去。果然真的回去了,那她就真的能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日子,成为高高在上的公主,完成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这样的代价就是要主动放弃自己的朋友和沃云山此刻的安宁,毕竟如果紫铜真的被送过去,那必定是死路一条。
而她自己回去,可能也会因为身体里的血脉被吃干抹净。而沃云山又因为包庇我们,必定会被牵连。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她真的能做出这样绝情的选择吗?
对呀,她这样懦弱的人真的能做出选择吗?
地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水面上倒映着穹顶洒下的光芒,一圈一圈,被水一次又一次推波而出。
女孩低着头,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的脸,看不清表情。她的拳头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但已经不再发抖。
紫铜站在她面前,肩上的血迹已经透过绷带洇到了衣袍上,在素色的衣料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可此刻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必须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如果一个人原本一样也没有,她想要其中一件就必定会放弃另外一件。这对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女来说,就是天大的抉择。”
紫铜的声音放得很轻,替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出那些她生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而她最后的选择也很简单,她选择给自己一场盛大的退场,用自己这身充满污秽的血液来迎接自己的神明降临。这样,她是不是就真的谁都不欠了。”
女孩终于放下了拳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然后又攥紧,再松开。
虽然很想要否认,可她始终没办法逃避罗佐比的心,说出违背罗佐比意愿的话,因为……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当然谁都不欠,她欠谁的?欠你的?欠那个女人的?还是欠我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怪物的?”
女孩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牢里回荡着:“她已经谁也不欠了,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命给了你,灵力给了我。她就那点东西,分了两份,谁也不多占。所以我说你们人真是奇怪,明明最不该死的人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死了?”
紫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们两个也都知道,正因为罗佐比是最不该死的人,所以她才会选择去死。
这是她唯一能在所有她爱的人之间找到的方法,一个只对得起别人却对不起自己的方式。
沉默了一会儿,紫铜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她从来也不欠谁的,是我欠她的,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女孩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条褪了色的粉色发带。那是罗佐比留给她的,她每天都戴在头上,从来没有换过。
发带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粉色也褪成了淡灰粉,她用手指在发带边缘来回摩挲了一遍,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圣物。
她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握住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项链。
那是一颗用红绳系着的金色爱心,她握得很用力,那颗爱心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烫。
“……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
“你居然还会关心我的踪迹?放心吧,我目前还不想杀你,接下来我会继续想办法救她,尝试把她复活。”
紫铜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你有几成的把握?”
女孩松开项链,那颗金色爱心落回她的胸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当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对紫铜的愤怒,也没有了刚才那阵暴烈情绪留下的余温,只是决绝地再次开了口。
“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反正到时候要是没办法,我还是会来取你的性命。”她转身朝地牢的出口走去,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紫铜在她身后跟了两步,被她头也不回地喝住了。
“别跟着我,我还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可在走了几步后,她还是停下脚步背对着紫铜补了句,“不要再来了,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紫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月光从地牢出口的缝隙里漏进地牢,照在女孩半张脸上,映出一只疲惫而倔强的眼睛。
紫铜忽然朝那个背影喊道:“你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孩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紫铜,在月光的见证下她看了紫铜最后一眼。紫铜这个人在她有意识开始,就对这人恨入骨髓。
可每次有一击必杀的机会时,自己的身体又会犹豫,不让她击杀紫铜。在她眼里这就是个由天命保护的傻白甜,是个没有颜色的傀儡。
但此刻女孩眼里的紫铜,在月光的照耀下,身形逐渐显现。这人原来头发是紫色的吗?为什么感觉以前没注意到?
“我没有名字。”她说,“你们想怎么叫都可以,我也不需要名字那种东西,根本就没有意义。”
然后她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地牢出口的夜色里。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慢慢扩散开来,碰到石壁,又弹回来,最后归于平静。
紫铜把话说完的时候,小木屋外的这片空地安静了好一会儿。洛白歌沉默地站在原地,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拾眠与听完之后,他看着紫铜肩膀上那团重新被包扎好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永吟岚不在,等会儿得让师姐帮她重新包扎。
拾眠与把目光转向洛白歌,语气比之前沉了几分:“罗佐比的尸体我们寻找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找到。那时我们就想,她的尸体是不是已经……”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是不是已经被九桑学院那个疯女人处理掉了。或者更糟,被做成了某种法器,连尸骨都不得安宁,这在九桑学院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但他忽然想起了刚才紫铜描述中的那个细节,那个女孩从头到尾都戴着罗佐比留下的发带,握着罗佐比留下的项链。
复活一个灵魂消散的人需要什么?需要她生前留下的灵力印记,需要与她血脉相连的媒介,需要有人愿意付出同等的生命力作为交换的代价。而最好的媒介,就是尸骨本身。
拾眠与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忽然撞进他的脑海,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越想越有可能。
他把扇子在掌心里敲了敲,缓缓说道:“也许罗佐比的尸体一直都被那人守着,那人没有把她埋在土里,也没有把她交还给九桑学院。她只是将其放在身边,用那颗心脏封存着罗佐比的尸骨。”
洛白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很轻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召不回她的灵魂,原来是这样……”
她松开捏着袖子的手,此刻没有任何人接话,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可这时鹤也却忽然笑了一下,他微微仰起头看向面前的众人。玩味地调侃了一句:“所以我说,这姑娘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名字这种东西真的没有用。”
拾眠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扇子又啪地敲了一下掌心,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分:“你笑什么。”
“人家在说正事,一个活生生的人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尸骨放在自己心脏里,你觉得这很好笑?”
鹤也没有收回笑容,只是把目光从穹顶上缓缓移回来,看着面前这一群因为因果而聚在这里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了在场所有人,然后他缓缓说道:“名字自古以来都是父母赐予孩童的祝愿,但有的时候,我还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给我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几千年后在鹏来国废墟上被黑泥溅到时留下的,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消。
拾眠与看着鹤也这副难得不设防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鹤也大概也忘了。
他不知道名字其实是神的赐福,在天书被毁之前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从灵界的天书中流入下界的,是写下的祝福,也是他们既定的命运。
他以为自己的名字是父母取的,并且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质疑过这个名字的意义。不止是鹤也,在场的所有人恐怕也不记得了。
现在还记得这件事的恐怕只剩下他和关迹了,其他人的记忆现在应该早就被修改了。
不过现在不是探讨名字哲学的时候,拾眠与迅速把思绪拉了回来。他直直地看着鹤也,脸上那点感慨已经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冷硬。
拾眠与不满地看着这人,这个臭傻逼把小迹害成那样,现在小迹居然还要见他,而自己居然真的站在这里替他传话。
虽然他不是很想要承认自己年纪大了,但现在他就是想要感叹,自己也是老糊涂了。
“你先别装深沉了。”他说,“刚才小迹跟我说他要见你,现在,马上,进去吧。不过我再说最后一遍,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你要是敢在里面跟他吵起来,或者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他情绪激动,我就直接杀了你,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