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使臣驿馆内。
本临近岁旦,馆内应融融喜意,可如今却一片死寂。
此刻,世里峙正走在前面,脚步急促,官袍的下摆起伏着,遥辇阿骨则跟在其后,他步子很大,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着,似是极其不服气。
朝会和宴会行过,二人又被那些大臣留了几个时辰,美其名曰是为了两国的长久而洽谈,其实就是变相的审问,待二人回到驿馆,已是此刻的深夜。
世里峙一把推开房门,随即他回头看了遥辇阿骨一眼,他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怜悯。
“进来。”
遥辇阿骨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世里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此间他望着窗外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喘不过气。
“你是故意的。”
世里峙终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话落之时,遥辇阿骨仍站在门边,丝毫未动。
“故意在皇帝面前撒野,故意揭大晁枢密使的短,故意说污蔑。”世里峙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犟种,目光像一把钝刀,“你想死。”
闻声,遥辇阿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道:“我是想死,可我没死成不是吗?”
世里峙的心猛地一沉,怒斥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见遥辇阿骨侧过脸不答,世里峙走上前,一把揪住遥辇阿骨的衣襟,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二人能听见:“是二皇子?是不是二皇子让你这么做的?”
遥辇阿骨垂下眼睫,讥笑一声道:“这重要吗?”
“遥辇阿骨,陛下还没退位呢,储君也未立,你就那么信他?”
见世里峙气极,遥辇阿骨亦扬了声道:“是,我信他,我信他能重振遥辇氏……更甚是九方氏。”
此话一出,世里峙猛地松开手,随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似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莫要提你那族氏了……如今你信任的人可是让你去死。”世里峙颤声,“让你死在大晁的刀下,这样他就有理由开战……你的命,在他眼里就值这个?”
遥辇阿骨抬起头,眸子有些空洞:“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你死了你阿妹怎么办?”世里峙叹气甩袍,“她活不了。”
“可我不去,我阿妹又当如何?”
闻声,世里峙愣住了,随即遥辇阿骨走到窗边,沉了沉气。
“于宫邺说了,若我能死在大晁境内,便是为国捐躯,到那时,家人有抚恤,族氏有荫封,可若我不去……”遥辇阿骨顿了顿,“他说他记得我家住在何处。”
世里峙微微阖眸,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阿骨,你有没有想过,大晁天子并未杀你,回到羌翼之后,二皇子会怎么对你?”
此间死寂了片刻,就在世里峙欲再说些什么时,遥辇阿骨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承载了一人的决绝,可又很重,重到要抛却一个人的命。
“那我更得死了,不是死在大晁,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了这话,世里峙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像被人扼了喉般,如何都发不出声。
世里峙想起方才在偏殿里,大晁皇帝说的那句好好待他,大晁皇帝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杀副使,全然不是仁慈,而是他知道,杀了遥辇阿骨,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但让遥辇阿骨活着回去,此后的每一日,某些人都会觉被羞辱,被挑衅。
想到这,世里峙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本想缓上一缓,可手却颤得厉害,终是茶水洒了一桌。
“你今晚别出去了。”世里峙滞杯,“明日一早,我便写折子呈给陛下,求他……求他让你我二人提前回羌翼。”
闻声,遥辇阿骨看着他道:“二皇子会同意?”
“他同不同意又如何,留在此处,你我都是死路。回去……至少还能争一争。”世里峙沉声,“而且你爹临终前我答应过他,就算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护你和你阿妹无虞。”
“谁料你竟瞒着我干出如此蠢事,今日你若死了,那你爹夜半入梦还不得掐死老夫!”
“我若是死了,便拉他入轮回,做鬼竟也不安生……不说此事了……”遥辇阿骨清了清眸,“真要逃,那大晁这边当如何?”
“大晁皇帝会明白我意的,若想百姓安定,他绝不会作拦。”
夜风袭过,卷过二人一番热忱的逃亡,可他们彼此都不曾说,不曾说二人皆抱了必死之决心。
此刻,一宅院内,一身着灰袍之人坐在内室,此人身前还摆着一壶酒和一把弯刀。
一个女子正半跪在他面前,低声禀报着偏殿里发生的事。
“遥辇阿骨当场揭了韩杳的短,还说羌翼曾在议和时献给大晁一批弯刀,与我等无涉,他们的同平章事说这是杀头的罪,要杀他。”那女子言语间顿了顿,“不过大晁皇帝非但没杀他,还说‘朕不杀你,杀了你谁回去传话’,而后又说‘朕很喜欢他’,让世里峙好好待他。”
“卑职还听人说……说……大晁皇帝赐给了世里峙一柄玉如意,是……坤安年李韫……”
话还未落,堂上那人的手指便停了,见此,那女子也断了音。
“李唯泽变了。”
灰袍人的声音很轻,似是带着些蔑视的怒意。
“殿下,大晁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不是一向软弱,如今竟……”
“你自己也说了,那时他只是太子。”那人微微咬牙,“如今是天子,是生杀恩施的王。”
“而我,还是皇子于宫邺。”此人冷笑一声,“皇子,多么可笑的两个字啊。”
“十六年了,整整十六载!”于宫邺眸子狠戾,“老东西心里还是放不下于宫念这个废人,你说他怎么就不愿信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死在流民堆里了呢……”
话落,那女子垂首,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