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于宫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几圈。
“天不怜我于宫邺啊,这废人竟然没死。”于宫邺笑着,“不……苍天还是垂怜我的,这样我就能再杀我那好阿弟一回了。”
“至于李唯泽……先放任着不杀,按我羌翼习俗,要养肥了。”
“殿下英明。”那女子伏首,“可卑职不明白,为何李唯泽放过遥辇阿骨了?”
“李唯泽不蠢,他不敢杀。”于宫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怕两国开战,一个登基不久的帝王,脚跟往往不稳,不敢打,故而他只能忍着。”
于宫邺站起身,此间烛火乱晃,宛若倒戈的兵,见此,那人猛摔酒壶道:“可我偏要让他打。”
闻声,那女子一颤,随即抬头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遥辇阿骨没死成,是他命大。”于宫邺悠悠开口,“但你要知道,活人可比死人无趣多了。”
于宫邺转过身,看着那女子:“九方笺,去杀了遥辇阿骨,记住,若是此番再失手,你就替他去死吧。”
“且九方笺这个名字你也用得够久了。”
话落,九方笺一怔,忙道:“殿下,他是您的人……”
“我的人?”于宫邺冷哼了一声,“他今日没死成,明日说不好就会变成大晁的人,李唯泽那句‘朕很喜欢他’,你以为只是说于我听的?”
九方笺垂首道:“卑职明白了,那世里峙呢?要不要一并……”
闻声,于宫邺抬手制止。
“至于世里峙……他是朝中的老臣,不过此人胆小,怕了就会跑,此番也好,那便让他逃吧,逃到羌翼,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逃吧,逃吧,这盘棋,也才方现。”
“是。”
翌日大早,沈莜便被人轻轻拍醒,她茫然睁眼时,一张眼下泛着乌青的脸映入,沈莜不由得一怔,随即她揉了揉眼,可还不待她开口,便闻这人一句。
“小官人,你怎得在这睡着了,若是被你那下属看到,你我定要露馅了。”
花褚一脸焦急,她话间还拿起了盖在沈莜身上的大氅,左顾右盼间便拉起沈莜进了屋子。
“这大氅是你给我披上的?”
“小官人,人家这叫了整整一夜,喝口水都着急,生怕断了。”花褚又喝一口,此间断断续续的,“人家……哪有……那闲工夫啊。”
不是花褚,也不会是黄玉,那便只有一个人了,沈莜暗自想着,此间她垂眸看着那大氅,本不想多见的,可当是事事蹉跎。
“花褚姑娘,昨夜当真是苦了你了。”
沈莜拱手,花褚见了忙道:“小官人,人家还是那句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听了这话,沈莜浅浅笑了笑,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话锋一转:“为你赎身的人何时来?”
此话一出,花褚的神色瞬间暗了下来,只见她道:“小官人,您可别提了,男人啊,就是没心没肺的东西,你说,与人家共度床笫之欢的时候,那嘴啊,甜的人心尖都是暖的。”
“这一下了床,就说要赎我离开这地方,我当时就是被鬼迷心窍了,我是看他长得像个大富大贵之人,才应了他的,小官人只怕是还不知道,出籍公据我都拿到了,只是这人啊……却再也没了动静。”
“花褚,那你既能出醉香阁,为何那时不问这些时日他在城中都住在何处?”沈莜一顿,“何况千里之外,当是极为偏远之地,你只身一人,可行?”
听了这话,花褚眸子一颤,她冲着沈莜笑了笑,似是欲掩盖什么。
“小官人,不说那个没心肝的了,这天已亮,人家也该回醉香阁了。”花褚甩了一下帕子,“那黄小公子……让他闲下来到阁里寻人家。”
“……”
半个时辰间,沈莜前后送走了黄玉和花褚,待人都走远后,她换了打扮去了莲香阁,若是真如尚逢年所言,那她得求吕勉护着花褚,莫要在那人接她走前出了什么岔子。
可在莲香阁二楼,吕勉见到沈莜第一眼,便嚷着要带沈莜去他的故友处瞧病。
“吕勉叔,我没病,你放开我。”
沈莜挣扎着,可吕勉也绝不示弱,只见他道:“帮你护人就算了,还是去醉香阁那种地方,一去还不知多久,说不定等她那相好的来了,你吕勉叔都老死了,还有,樊娘要是知道叔去那,非得一年不理人。”
“吕勉叔,又不是让你进去,你就守在她闺房窗外不远就行,而且又不是让你日夜守着,你在城中多友,定有武功卓绝之人,你二人换着来,叔你放心,我绝不告知樊娘。”沈莜苦苦乞求着,“若是你应下,我就跟你去治病。”
“莜丫头,你倒是机灵,不过这可是你说的,断不能反悔。”
吕勉抬手指了指沈莜,旋即落在了她的鼻尖,就像儿时哄她开心一样,可不知为何,沈莜心中莫名的苦楚。
她似是又想家了。
“言出必行。”
从二楼下来后,沈莜看了一眼掌柜处,她听吕勉叔说,樊娘这些日子总是去那些官宦人家谈生意,有时夜里都见不到人,往日这也都是常事,只是临近岁旦,可苦了他了。
吕勉虽嘴上抱怨着,但沈莜能感觉出来他是极爱樊娘的,她方才本想问他可知她与樊娘饮酒的事,可思索再三,吕勉既如此信她,那酒的事或许只是误打误撞。
想到这,沈莜兀自叹了口气,果然,人一旦被仇恨染了身,便处处草木皆兵,难掷真心了。
酉时末,沈莜方踏进御史台,便有书吏给她递来了昨日掖门前卢六丰所携的文书,她是主管文书的管勾,那想来此文书她应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只是她有些不解,为何不是黄玉将其送来的?这人又躲到哪去了……
沈莜摇了摇头,随即攥着文书朝值房走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路上她的同僚们都在看她,更甚是窃窃私语。
片刻后,沈莜于值房打开了那文书,而后抽出里面的纸页,那纸是寻常的竹纸,字迹潦草却清晰,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一行一行看着,沈莜的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粮草账目、调拨记录、韩杳亲笔签押的文书……这些内容若是属实,那足以让一个高高在上的枢密使倒台。
可沈莜也知道,这份文书可能是伪造的,且卢六丰择的日子未免太巧了。
沈莜放下竹纸,沉默了良久,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将此文书呈给元为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