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娃娃？醒醒，醒醒啊。”

“这孩子咋的还不醒？”

“还太小了嘛，躲在不漏风的地道里，能撑到现在不错了。”

颅内一阵嗡鸣声过后，耳边传来稀碎低沉的乡音，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眼，倒映着三张灰扑扑又满是污渍的身影。

李树军眼见怀里的小男孩儿终于醒了，张开嘴嘟嘟囔囔念了句“水”，他轻轻应了一声，又着急忙慌拽下挂在肩上的背带，将干瘪的铁水壶颤颤巍巍递到男孩儿嘴边：“来，慢慢喝，别呛着。”

一口铁锈味儿的温水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仰头灌入口中，男孩儿猛地咳嗽几声，呛得口鼻难受得很，面红耳赤。

“咳咳咳……”这里是哪？

贺志铭刚想出声询问，抬眼看去，就被眼前男人的着装吓得一愣。

一身灰扑扑的军装全身洗不掉的血渍，头上戴着的帽子绣着褪色的五角红星。

而男人身后还跟着与他同样穿着的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最年长的除了眼前抱着他的男人，其他都是不足二十岁的青年人。

“你……”刚说出一个字，抬起右手试图掐掐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只见现在的“自己”双手稚嫩，两只胳膊又短又小，有气无力。

贺志铭呆呆地看着浑身泥泞的身躯，攥紧拳头还有温热的体感，愣神了好一会儿。

李树军与刚端着热面疙瘩进来的郭晨生，见他突然不出声了，二人怔怔对视，面面相觑。

打量眼前的孩子正错愕地胡乱摸着自己的脸颊，郭晨生笑着安慰：“别怕，我们是八/路军。这一带的鬼子都南下了。”

郭晨生刚说完，卢俊生从屋外探出脑袋：“那小娃娃醒了吗？”

“醒了。”李树军抬头回应，拿起男孩儿身边的水壶站起身，打算去外边的破井口里打点水。

“南下……”贺志铭垂下眼眸，又惊讶地从炕上窜了起来，抬腿往地上跨步，怎料这具身体的腿短了一大截，被枕头绊倒，一个跟头重重栽在了地上。

嗵地一声巨响，吓得在屋外装水的老李头端着水壶冲进门，惊呼：“没事吧？！”

郭晨生刚把手里的碗安置在桌台上，就听到身后有动静，立即转身揽起趴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小孩儿：“你这孩子真是生龙活虎的，要下床用得着跳嘛！”

刚到村子里侦查完回来的李有胜，带着亲妹李倩倩一同踏进门槛，就看到上午从地道里找出来的孩子，正红着眼眶跪坐在郭晨生怀里，还不轻不重地揉着额头。

“诶，小孩儿，村里就剩你……”李有胜刚说完，就被李倩倩狠狠踹了一脚，还被刘晓梅瞪了一眼，语塞过后，重新斟酌了说辞，“……你要不跟着咱们一块南下？”

贺志铭抬起头，盯着他的笑脸轻轻点了点。

他默不作声地看向身边的人，不多不少，除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拢共才十个人。

见他答应下来，刘晓梅笑了笑：“我叫刘晓梅。这位是卢小北，卢俊生，李有胜，李倩倩，他们四个是两对亲兄妹……哦，这位，是我们班长李树军。”

停顿一会儿，她又指了指眼前抱着他的男人：“这位是郭晨生，她是刘秀清，我身后的这位是李秋花，我们的神枪手王涛。”

眼见郭晨生怀里的孩子目光呆滞的模样，可爱得很。

刘秀清笑得像月牙的眼睛看向他，放慢了语速，指手画脚比划着：“别怕，有我们在，你一定能活着留在下个村子。”

目睹他们的眼神中奇怪的神色，小孩儿眨了眨眼。

十双炽热的目光灼烧心脏，火红火红的，烧得脸颊发烫，贺志铭张着嘴欲言又止：“我……我叫‘小铭子’。”

虽然说出自己真实的姓名并不会影响历史，也不会改变时间的发展，可他并不想破坏这个世界的规律。

在被莲踹下时空裂缝之前，牠就明令禁止过：“‘玩家’不可扭转世界的运行，即便这是为了回收灵魂而构造出的平行世界，也与原时空是共生关系，是真实存在的新时空。”

“那我该做什么？”贺志铭回头望着璀璨的宇宙，在如此熠熠生辉的世界里，他的身体却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虚无。

莲动了动兔耳，轻笑回答：“你要做的，是帮助你附身的那个孩子，引导他将残留在地球的执念与灵魂共同回收，带他回到虚无之地。

“当然，你所在的世界与他的世界是同一时空不同时间的原生宇宙，除了不可改变历史，还要找到一同在那个世界做任务的罗清野。她被困在那里有段时间了。”

“小明子？小明子？”刘秀清晃了晃他的肩膀，捏了捏这张稚嫩的脸颊，对眼前的人微笑道，“走吧，我牵你。我们要南下找大部队，到时候你就在下个村子跟老乡们一起生活。”

贺志铭看了眼卢小北微瘸的背影，皱起眉头晃了晃脑袋：“不要，我要跟着你们一起。”

何况他现在还不确定那个名为“罗清野”的“同事”到底是否存在，长什么样，又身在何处。

他只知道现在队伍的状况刻不容缓，这具枯瘦弱小的身躯又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假如这项莫名其妙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会不会也像罗清野那样——被困在这种地方。

再者，他又该如何向大伙儿们解释自己不是“这里人”。

这样完成任务后……这具身体是死亡还是活下去？

他到底又是如何附身在一个六岁小孩儿身体里的？没有记忆不说，就连最基本的个人信息也不曾从脑海中捕捉。

莲所说的“玩家”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称呼执行任务的他们为“玩家”？

难不成这只不过是一场庞大又虚假的游戏？

总之，他必须跟着他们一块找到大部队，他不能就此离开。

万一离开了他们，再也找不到罗清野了怎么办？

听到刘秀清还在劝说自己，贺志铭拔尖了嗓子嚷嚷：“不要！我就要跟着你们！”

听到队伍最后的那个孩子执拗的争吵声，李树军从前边倒回来：“不中不中。咱几个可是要去打仗的，你一个娃娃就只会帮倒忙，等到了下河村，咱就必须分开了。”

走在最前边的卢俊生也回过头附和：“你能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啊。要是跟着俺们死在战场上，俺们几个怎么向你的爹娘交代？”

剃了短发的卢小北转过身抱起他：“是啊，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些再上大部队，虽然不知道这场战役要打多久，但你总得活下去。”

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争论声，贺志铭哑口无言：“可是我……”

“别可是了，没得商量。”李树军大声呵斥，“你才多大，还没到我们胸口，抗得起长枪大炮吗？”

张着嘴想反驳几句，先来的却是强烈的咳嗽。

贺志铭捂着嘴干咳几声，脑子顿时昏昏沉沉的，随着颠簸的拥抱渐渐合上眼帘，趴在卢小北的怀里昏睡过去。

走在石子路上沙沙作响，时不时还能听到水壶里沉/吟的水声，还有李倩倩腰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摩擦声。

听着身后没了动静，没过一会儿，王涛放缓了脚步靠近卢小北，低声打量着她背上的人：“又睡着了？”

“可不是嘛，小娃娃长身体的时候，最要睡了。”卢小北轻叹笑道，“他自个儿也不知道呆在地道里多久了，村子里就剩他一个……肯定是害怕到从没咋的睡过，现在有我们在，精神头松了才这样睡得沉。”

卢俊生扭过头看了眼小明子的背影：“嗐，也不知道这娃娃是跟谁生的，那会儿刚睁开眼睛的时候，俺还以为是洋鬼子呢。”

李树军颠了颠背后的行李：“是啊，那眼睛跟咱们不一样，颜色比咱的浅多了，长的也标志，不像是村里头的小孩儿。”

郭晨生：“要不是他会说东北话，我还以为，他是被什么人藏起来的……诶，看他这几天的交谈，不像是个六岁的娃娃，心里头成熟得很，不哭不闹，胆子又大。”

听着这话，李树军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熟睡的人：

“嗯，这孩子生的好啊，将来能为国家带来大作用。这要是是我的娃娃多好啊，等打完胜仗若是能活下去，也算是替我这老李头有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