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孩子早就死在了鬼子们毫无人性的狂轰乱炸,三个儿女无一生还。
察觉到队长面色难看,李有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在座的几个不都是妻离子散,父母身亡?
如今能在赶路的半道上捡到个孩子,也算是给队伍里增添新血液,活络活络大家伙儿的精神气。
走着走着,刘晓梅从前边返了回来,伸出双手看着卢小北背上的人:“换我来抱着吧,到时候咱轮流抱,攒着点力气好赶路。”
将小明子从身上扒拉下来,她缓缓抱着他转了个身:“行,轻点。别吵醒了。”
“战争会胜利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来自未来的人……我不是‘这里’的人!”贺志铭低垂着头,紧紧咬着嘴唇强忍哽咽,“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我不是在撒谎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也不知他们这一路走了多久,等他从睡梦中惊醒,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
漆黑的夜空上没有月光,荒凉的土地上不见几株枯枝,虽是盛夏,可微风还是像打湿了的蚕丝贴着皮肤。
“醒啦?”李树军一边喝着水,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小明子,“他们都睡了,我在这儿放哨。娃娃,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贺志铭点了点头,爬起身走到男人的身旁。
抬起头对上李树军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又回过头看向沉沉睡去的大伙儿,扭过脸盯着他那萤火烧红的脸庞:“我能向你打听个人吗?”
听着小明子成熟的语气,李树军瞬间汗毛竖立,惊起一身冷汗。眼尾上的皱纹都年轻了不少,像是见了鬼般呼吸一滞。
但他还是微微点头,咬紧牙关,不敢声张。
“你认识一个叫罗清野的女人吗?”那小孩儿淡漠询问道。
李树军摇了摇头,随即反问:“娃娃,你真的是叫小明子吗?你大名叫啥?爹娘又是哪里人?”他低下头捣鼓了下火堆,荧光在眼眸中闪烁,“罗清野……是你的什么人?”
贺志铭没有立即回答,他蜷缩着抱起膝盖,一同盯着那团只能提供一丝温暖的火焰:“不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们都知道。”李树军看向他笑了笑,“看你那模样就不是咱这儿的人。”
“模样……?”难不成他魂穿的是一个外国小孩儿?
贺志铭抬手摸了摸这具身体的脸颊,用指尖轻轻描摹这张脸的长相。
摸索了会儿,他低声询问:“班长,我想知道,我这张脸长什么样吗?”
“嗯……”李树军看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虽奇怪他为何会这样问,便摸着下巴回答,“眼睛的颜色比我们汉人的浅,头发也不够黑,长得跟洋鬼子似的……你不知道你爹娘长什么样吗?”
贺志铭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垂眸看着这双幼小的巴掌,握紧拳头感受指尖的温度。像只受惊的幼熊蜷缩在忽闪忽闪的光影之中。
他现在到底算是个活人,还是个死人?
还有这具身体的小孩儿又发生了什么事,姓甚名谁,父母身在何处,他都一概不知。
一觉醒来就看见李树军他们的面庞,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对了……他的任务不仅是帮助莲回收灵魂,还要找到罗清野。
如果她跟自己一样都魂穿了,那又该从何寻找?他都没见过对方的长相,更不知道找到罗清野之后,接下去又该做些什么。
“小明子!快看!俺们今天有鱼吃了!”卢俊生高声呼唤着,手里还高高举着一条不足两斤的草鱼,“真幸运!这是咱部队走了这么久以来,第一回吃上鱼!”
一路小跑迎接挽着裤脚的卢俊生,贺志铭喜笑颜开:“哇——晨生哥!俊生哥!你们好厉害!”
伸出右手揽着小明子的后脑勺,跟在卢俊生身后的郭晨生咧开嘴角:“走!咱去找刘晓梅炖鱼汤去!她煮的鱼汤肯定好喝!”
“好!”贺志铭抬起胳膊卷起袖子,“我来帮忙!”
十一人一同喝过鱼汤,饮过山泉,整装待发后,再一次踏上了南下找大部队的漫漫长路。
而他们走过之路,无不饿殍千里,尸横遍野。
前进路上,偶尔还会撞见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啃食尸骨的场面。
为了避免与野狗群正面冲突,他们都选择悄悄躲开它们满眼猩红的双目,轻手轻脚匆匆逃离。
几个女兵目睹过野狗狼吞虎咽的肢/体里还有幼/童,离开没多久后,立马找了个有水的地方一阵干呕。
李秋花还因此做了好些天的噩梦,回回都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徒步走了也才二十多天,可明明都还没找到大部队,李秋花却因心悸那天所见的一切,长眠在了徐家庄。
没有像样的葬礼,没有石头做的墓碑。
只有一座只能容纳瘦小的她的小小土堆,和一块小小的木碑刻印着她那歪歪扭扭的名字。
李秋花,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生,却在1942年8月16日长眠于世。
年芳十五余岁。
若不是小明子执意留下,还提议要一同前往大部队找什么人,他们或许早就把他安顿在前边经过的下河村。
只是下河村所剩的幸存者也寥寥无几,每天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也许真把他落在那个村子,他就再也找不到他想找的人了。
只是这路要说长不长,也算不上多漫长;但要论累不累,显而易见,大家伙儿都累趴了。
浑身又酸又麻,两条腿疼得都走不动道了。
李树军仰头望着前方的村子,提议暂时休整休整,等补足了体力,歇个一天半会儿,再补充物资继续赶路。
“孃孃……就给俺一点吃的吧,俺吃的不多。”村子附近的住处传来虚弱的渴求,听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李树军听了会儿屋外的动静,抬眼看向郭晨生,目光意味深长:“给那孩子带几个馍馍去,整顿好后,立马出发,这里不能久留。”
“行嘞。”郭晨生刚答应下来,却见小明子手脚麻利地拿上馍馍拐出了门,“诶——你上哪儿去?我们要走人了。”
“去送馍馍。”贺志铭咧开嘴角冲他笑了笑。
刚一进门就撞见小明子屁颠屁颠突然跑开了,刘晓梅惊呼:“诶——!小明子!”
“让他去吧。”李树军望着小明子离开的方向,捏着烟斗重重吸了一口,神情凝重,“也许他要找的人找到了呢。”
“你说他说的那个罗清野?”卢俊生惊讶道,随后眼色沉了沉,“那外头的女娃娃,说话古怪得很,就跟初遇小明子那时一样……”
“一样那又如何,只要不是鬼子派来的,都妥。”刘秀清从厨房掀开帘子探出脑袋,手里还端着几个馍馍,用眼神示意卢俊生别走漏了风声。
刘晓梅闻言,跟着轻叹:“是人是鬼,这些天的相处便知,想多了又能怎,那也还是个孩子。”
“孩子,那帮鬼子连孩子都不放过……”被李有胜晃着脑袋瞪了一眼,卢俊生欲言又止,“我可不管,为了那孩子找什么人,咱们已经脱离大部队太久了,要我说,早知道就不该把他带上!”
随后猛地甩下拳头,闹别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