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啼眇竖起耳朵,但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装作不在意的看向底下修缮房屋的工匠。
阿蕾奇诺观察她的反应,属下没有阿蕾奇诺的点头不敢说话。
陆啼眇听不到她的汇报,啧了一声瞥了一眼。
阿蕾奇诺这才慢条斯理的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信息,这里也没有需要隐瞒的对象,说吧。”
下属低低的嗯了一声,只听她说:“受伤民众五十二人,轻伤居多,最重的是从高处跌落导致的骨折,我们的医生已经在治疗了。目前并未发现人员失踪或死亡。”
陆啼眇不由舒出一口气,发自内心的高兴,也顾不上伪装,眉眼都含着笑意。
真好。她想,不会有人因为失去亲人哭泣了。
阿蕾奇诺让下属退下了,她的视线再次落到陆啼眇脸上,陆啼眇也正好抬眼,眼底的笑意没来得及藏起来。
阿蕾奇诺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陆啼眇,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
过了几秒,她微微侧头,“公子提起过你。”
陆啼眇挑了下眉:“…能猜到,应该是想和我比试一下之类的话吧…”
“…你很了解他,但他也说过你很有趣。”阿雷奇诺的声音听不出褒贬,“现在看来,说的确实没错。”
陆啼眇听不出来她想表达的意思,于是装傻:“诶呀,那我全当好话听了,谢谢夸奖~”
仆人:“…呵呵。”
两人又客套几句,陆啼眇找了个借口溜了。
娜维娅三人回来时,愚人众们已经在帮忙修缮白淞镇内的设施。他们动作很快,始终低头沉默做事。
她的目光扫视镇内,很快锁定陆啼眇的背影,她身边是林尼和琳妮特以及一位浅色头发,眼生的男孩。
娜维娅一边吩咐西尔弗和迈勒斯协助镇民转移,一边朝那边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陆啼眇似乎抱着什么宝物,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琳妮特的耳朵动了动,她看向娜维娅点点头,随后手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娜维娅心中疑惑更重,轻手轻脚绕到几人面前,这才发现陆啼眇怀中酣眠的婴儿。
陆啼眇向她眨眨眼睛,欢迎她回来。
娜维娅捏着下巴,微微弯腰去瞧她怀中的婴儿,呼吸放的极轻。
婴儿在睡梦中哼唧几声,小手无意识的在空中抓动,正巧抓住一缕垂落的黑发。
小孩的力气可不小,猛的一揪,陆啼眇痛的咬紧牙关,眯起眼睛,低头靠近那只小手,臂弯始终没移动一下。
娜维娅一瞬间没想到该怎么救出她的头发,手悬在半空中。
此时,一根细长的手指穿过陆啼眇的发丝,轻轻绕了一圈后,带着发丝慢慢向外抽。
片刻后,她的发丝得救了。
陆啼眇感激的看向菲米尼,后者似乎不习惯这么炙热的视线,垂着眼睛不敢看她,戴手套的动作不是很流畅,尝试了几次才戴好。
几分钟后,孩子母亲包扎好伤口,接过孩子,对几人做了个谢谢的口型,陆啼眇甩甩发麻的手臂,笑着摇头。
等到母女俩走远,陆啼眇才长舒一口气,笑嘻嘻的说:“感谢感谢,我都做好忍痛割发的打算了,没想到你应对这种情况很熟练嘛,菲米尼。”
一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菲米尼的肤色本来就白,看上去显眼的很。他低垂眼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只是举手之劳。我在枫丹的‘大家庭’里做过义工,里面的孩子偶尔会在无意间弄疼其她人,而她们也是像这样解决的…”
娜维娅不由开始思考他话语中的‘大家庭’,难道是指孤儿院吗?
很温柔的称呼。娜维娅的态度在无形间软化了一点。
林尼看向娜维娅,认真的道:“娜维娅老板,在听到白淞镇发生地震时,我们第一时间赶过来了…看到以往繁荣热闹的白淞镇变成这样…很抱歉我们应该来的更早一点的。”
娜维娅连忙说:“别这样说,你们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能来帮忙灾后重建,很让白淞镇以及刺玫会感到暖心了,真的。”
林尼笑了笑:“我们刚才帮忙时观察到房屋、吊桥都进行了维修和加固,负责维修的同事说,这样做起活来大大缩减了时间,有些甚至不需要维修,娜维娅老板在灾前有如此远见,真让人佩服。”
娜维娅想起那本书,看向陆啼眇,这人正认真的盯着菲米尼出神,菲米尼似乎也意识到了,不敢抬头,头几乎要埋到地里,悄悄挪动步伐向林尼身后躲。
“…这个嘛,多亏了眇眇…”她压低声音,聪慧如娜维娅,那点违和感已经是找到来路了,合着陆啼眇当初是故意让她看见那本书的,也料到她会借走,并且在看完后对白淞镇修缮一番。
娜维娅与她并肩站着,听不见她的回应,用手肘不动声色的碰碰她。
陆啼眇回神,嗯嗯的跟着客套了几句。
三人还有任务在身,聊了几句后就走了,临走前菲米尼极快的抬眼,看动作似乎是想要说再见。
正巧与陆啼眇撞上视线。陆啼眇弯起眼睛,摆摆手,先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菲米尼的脸更红了,立刻垂下眼皮,被吓到似的。
娜维娅要怀疑他脸上的红晕是不是没下去过。
等他们走后,两人一起去大船的方向,娜维娅几句向她说明废墟里的详细情况。
“…真是难办…”娜维娅叹息一句,灾后的工作就已经让她忙的焦头烂额了,现在又来了一个石板。
陆啼眇踢走一颗挡路的石子,不小心扯到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她缓了一会,说:“既来之则安之,娜维娅,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等等,我的宝贝‘青霞’你放船上了?”
‘青霞’就是陆啼眇随身携带的佩剑。
娜维娅看她一眼:“对,就在船上。你还真乐观…不过乐观点也好,我们连地震都扛过去了,以后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呢。”
娜维娅低头一边走路一边喃喃自语该先处理哪件事。
陆啼眇一路护送她回到大船里的办公室,将出神的人按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本须弥书翻看,“唔,完好无损,一点折痕都没有,你真细心,娜维娅。”
她想,挺好,还书的时候爱生闷气的阿帽不会生闷气了。
娜维娅被她叫的回神,迷茫的嗯了一声。
陆啼眇晃晃手里的书,作势要塞到怀里。
娜维娅说:“我这几天正想还你呢,老是找不到你,谢谢你借给我,真是帮了大忙了。”
陆啼眇扯过一把椅子,避开后背的淤青,斜靠着说:“其实还是老板您听劝,舍得拨款。娜维娅大人高瞻远瞩…”
娜维娅挥挥手打断她的彩虹屁:“好了好了,听的我脸都红了…帮我去书架第二层拿一下红皮的文件。”
书架旁斜立着的正是她先前扔给娜维娅的‘青霞’。
陆啼眇几下将它别到腰间。
找到文件时嘴上不着调的说:“我可是伤员啊,娜维娅,使唤我要三倍报酬。”
话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利索,看不出一点伤员的样子。
娜维娅接过文件,坐在椅子上翻开,说:“三个马卡龙?”
陆啼眇按住想起来的娜维娅,将椅子连带人推远一点。
“你看吧,我帮你收拾。别担心,只是一点点活动量。”
见拗不过她,娜维娅说了句:“好吧。”随后便任由她推走椅子。
陆啼眇把埋在厚厚纸张下的公章找出来,放到桌上相框的旁边,“公章放照片旁边了。”
桌面收拾整齐,她把椅子连带娜维娅又轻轻的推回桌前,“我出去逛逛,注意眼睛,别凑太近了,娜维娅。”
闻言娜维娅从文件里稍微抬了抬头,嗯了一声,轻轻的说:“你不要逞强做重活,桥面路滑小心崴到脚…还有一会来吃饭。”
“收到,老板大人。”
刚一出门,西尔弗迎上来,手里抱着一个药箱。
“陆小姐,这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镇民们看着眼熟,托我来问问是不是陆小姐的。”
失而复得啊。
陆啼眇道谢后接过药箱,一边检查一遍将药箱里瓶瓶罐罐拿出来。
不出所料全进水了。
嗯…又得而复失了。
“…找个机会回璃月一趟吧,医馆里还有一些库存。”陆啼眇想着。
身上的伤让她不能搬很多重一点东西,镇民们也不想让陆啼眇受累,见她来了纷纷劝说:“小陆医生,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嘛,这些我们多搬几次就好了。”
“对呀对呀,您别上手了。瞧您手臂上的伤,光看着就觉得疼啊。”
陆啼眇笑着应好。
一位愚人众在旁边注视她许久,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一步问:“…打扰一下,有位不便行走的女孩托我找人,您似乎符合她的描述…”
陆啼眇挠挠脸,“是我,也确实该和她报个平安,能麻烦您带个路吗?”
愚人众礼貌点头,“当然可以。我想没人会拒绝那可怜孩子的请求。”
周围人不约而同的接过愚人众的工作,“面具先生,你就安心给陆医生带路吧,你们长官来了我们和他讲一声。”
愚人众似乎没料想到镇民的态度,愣了几秒才说:“多…多谢。”
跟随愚人众的脚步,陆啼眇在愚人众搭建的帐篷里见到了小女孩。
女孩背对门口,身边没有父母,一身黑衣的愚人众医生正蹲下检查她的腿。
医生摇了摇头,面具遮挡了她的眼神,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歉意:“抱歉…我的医术还没有精湛到这种地步。”
女孩摇了摇头,卷曲的褐色发丝轻轻摇弋,“没事的,姐姐,谢谢姐姐给我检查。”
“…小姑娘。”陆啼眇身边的愚人众说:“你想找的人来了。”
女孩又惊又喜的转头,确认是陆啼眇后连忙调转轮椅,来到陆啼眇面前。
轮椅的把手上刻着女孩的名字。
“奥黛薇娅。”陆啼眇在心里默念,真好听的名字。
奥黛薇娅的视线在陆啼眇身上扫一圈,最终在伤口处停滞了。话还没说,眼泪扑哧扑哧掉下来了。
陆啼眇迅速摸遍全身,惊恐的发现自己唯一一条手帕落在更衣室里。身旁的愚人众小哥救急似的从怀里抽出一条手帕,轻轻放进奥黛薇娅的小手里。
奥黛薇娅哭的顾不上用帕子,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说:“…要是当时我能跑,那姐姐就不会因为救我落水了。”
“…奥黛薇娅。”陆啼眇蹲下,视线与她齐平,牵起她紧紧攥住帕子的手,“抬头看看姐姐好吗?”
奥黛薇娅怯生生的抬眼,对上一双温和的黑眸。
“救人是我的选择,在做出这个选择时,我就知道最坏的结果。”她将奥黛薇娅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而且你看。”
“姐姐这不是没事嘛?落水里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庆幸,庆幸小小的奥黛薇娅没有也掉水里。现在听见奥黛薇娅这么谴责自己,我反而感觉心里难受了。”
“奥黛薇娅,不需要感到愧疚,你没有拖任何人的后腿,救人只是一项独属于我的必选,不涉及任何人。我讲明白了吗?奥黛薇娅。”
说罢抽走她手里攥皱的帕子,在手里捏出一个小角,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
奥黛薇娅可怜巴巴的看她,似乎在消化她的话,过了几秒后红着眼睛乖巧点头,“嗯,明白了,姐姐。”
随后她又说:“…我还没有向姐姐道谢。谢谢姐姐。”
陆啼眇笑着:“好,我接受你的道谢,不客气,奥黛薇娅。”
确定小孩不再纠结后,陆啼眇站起来,视线却落在奥黛薇娅的双腿上。
在救小孩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奥黛薇娅的腿没有萎缩多少,应该是父母经常给她按摩。
……或许,可以试试她的办法。
“…奥黛薇娅。”陆啼眇调转视线,注视女孩茫然的双眼。
“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奥黛薇娅脑中先是空白,一个想法乍现。
水神在上,难道是…
她的唇颤抖着,听到自己的声音擅自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