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燎原屈膝蹲在长剑上,看起来就像要跳下去一样。
乐昭郎出口如同斥责,然而也是急了。
乐燎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说:“我不过想摸摸见月流光,没有别的意思,你快解开我吧。”
乐昭郎一言不发地解了乐燎原的术法,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他们此刻飞的极高,却因乐昭郎刹那间的反应几乎一动不动,如同横亘于夜空之上的一抹流萤。人影落进远处的月影里,就像上元节灯里的画。
爱意很微妙,细密的、轻柔的,如蜜糖一般流淌,但它存在于心的缝隙,却难说是全部。
可只要存在,就是足够。
乐燎原当真认真的摸了摸见月流光,剑刃周围此刻多了一层灵力包裹,乐燎原以指尖触碰,灵流便绕着乐燎原的指尖游走,保护他不被剑刃误伤。
乐燎原摸够了,才再度环抱上乐昭郎的腰,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问:“为什么昭郎习乐氏术法,见月流光却泛白色?”
乐昭郎不回答。
乐燎原的声音更软了,问:“是和先乐正公有关吗?”
乐昭郎语气很克制:“见月流光是乐正公助我所化,看着是白色,但如果灵力注入过多,还是能隐隐看出红色的印迹。”
提及乐正公,乐昭郎便不会再发作脾气,如同乐昭郎的软肋。乐燎原已知乐正公意念为何,只道:“正公大人是一片苦心。”
乐昭郎又不说话了。
乐燎原轻声说:“昭郎还生气呢?”
乐昭郎说:“你亦是煞费苦心。”
乐燎原笑了一下,看着无知无害,实则已知乐昭郎并非为一时之故,那就是因为郁都了。
乐昭郎比外人以为的更了解自己和郁都的缘故。
乐燎原说:“我很开心。”
乐燎原说:“你从来理智,又多狡黠,自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乐燎原说:“昭郎早告诫我,不要玩弄小聪明,我这点手段在凡人间或还使得,来了修真界却抵不过修士的一掌之力。”
乐昭郎说:“你已有命星,亦有我护着你。”
“什么感觉?”乐燎原却突然问:“我与荆棘儿虽然一同长大,却总觉得情谊尔尔,他不幸离开,我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以为我不会悲伤,甚至因祸得福更应该觉得庆幸,可时间越过越久,我越来越不高兴……”
乐昭郎只回了一个似问非问的字节:“不高兴吗?”
乐燎原说:“不高兴是人之常事。”
乐昭郎却说:“那一夜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我看见你拖着荆棘儿行走,又看见他咽气,你的反应……”
一时如善,一时似恶。
他是不懂的。
乐燎原早有此感,此刻也不觉得意外,只说:“这就是凡人啊……”
凡人的善恶,凡人的喜怒,都不过刹那。
“我并非圣人,甚至算不上什么好人。”乐燎原从来认知自己的恶,他懂的越多,就看的越清晰,却从未想过改变。乐燎原说:“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奢求被人挂念,可若是真圣人,真善人呢?再也见不到,是什么感觉?”
乐燎原问的平常,乐昭郎却无法平常的答。
乐昭郎很清楚这是乐燎原的手段,乐燎原将自己和乐正公放在了天平两端,毫无道理的,不留余地的。乐燎原深知乐昭郎对于乐正公的仰慕,可乐昭郎的另一重感情亦是真实存在的,还直观的暴露在乐燎原面前。
乐昭郎可以拒绝,但世上就是有很多可以但做不到的事情。他心的缝隙里流过蜜糖,有温暖甜意,就不忍断绝。
乐昭郎以一个稍显回避的姿态问:“谁是圣人?”
乐燎原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自然是先乐正公大人。我看徐有年心高气傲,冯原落散漫自由,却都对先乐正公保持尊崇。先乐正公,仙督之名名不虚传。”
乐昭郎垂首自顾自笑了一下,说:“先乐正公大人和我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人人都是凡夫俗子。”
乐昭郎很真诚,是以乐燎原没法不让他跳过这个话题。乐昭郎没法做出选择,就像一道生机,偏向他,一点点,至于乐正公——他和郁都的渊源,或许还要追溯到多出的一份凌波卷上。
乐燎原觉得真相亦在一线之间,只是隐约,还是差一点分明。
乐燎原跳下见月流光,提气向荆棘儿简陋的坟茔走去。
当初乐昭郎在此仿佛随手落下的剑碑,成全鸦奴和荆棘儿的重逢。
乐燎原闭上了眼,很久很久以后才在心里默念:原谅我最后利用你一次。
乐燎原拿出徐氏所奉凌波卷,微笑,轻声唤他:“昭郎。”
乐燎原在此践行来时承诺,可乐昭郎眼睛自他手中凌波卷一带而过,落在荆棘儿的剑碑上,没有伸手。
乐燎原知道他会犹豫,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他想见荆棘儿,但若是只为见荆棘儿一次,路途遥遥,情势逼人,未免太奢侈了。他算计乐昭郎,也并不在这一重——
犹豫算什么,过了今夜,还有明朝。
乐昭郎借摸脉的契机抽走了乐燎原体内的乐氏灵流,乐燎原刚刚亲手摸到了见月流光,他赌的不止是乐昭郎对他的关心,还是摸到灵流的机会。
提气的瞬间,乐燎原知道自己都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