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宁康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翻看,冯阳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杨宁康放下报告,看向等待的两人:“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安排手术。”
这句话出来,就像一记锤子落在了地上,冯阳登时腿软得恨不得跪地上给杨宁康磕一个。
连说好几句谢谢,离开杨宁康办公室,冯阳想给蒋烽来个拥抱表达下自己现在的激动之情,被蒋烽唉了声,严肃推拒了。
“要乐呵,你自己乐呵得了,别跟我搞那黏黏糊糊的一套。”蒋烽对着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人表示嫌弃。
这几天两人都在医院守着,蒋烽为了冯阳他妹的事,寸步不敢离,连公司的事都是大半夜在医院楼梯间蹲着处理的,顾不上打理自己,俩胡子拉碴大老爷们,在医院走廊腻腻歪歪,哭哭唧唧抱一块,想想就觉得画面让人不忍直视。
“公共场所,注意点,”蒋烽义正严辞,“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形象呢。”
跟着蒋烽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冯阳在蒋烽面前是狗腿子,在外面也是响当当的一声冯老板,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年没掉过泪,这几天也是情绪波动太大,才几次热泪盈眶。
放松些了,不是那么紧绷了,嬉皮笑脸的狗腿子精神找回点,立马摆正姿态,一本正经道:“你看,是我不懂事了,忘了蒋哥你今时不同往日,我是得跟你保持点距离。”
这话多少带点打趣,正常小弟哪敢这么开老大玩笑。
蒋烽轻扯唇角,“滚。”
他骂得轻,冯阳嘿嘿一笑,这马屁算是拍到位了。
被冯阳这么一提,蒋烽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微信。
某人头像从前几天分开时,换成了一张下巴到胸口,对镜歪头仰脖的自拍,不仔细看以为是以关键词为“帅哥”搜索出的网图,看上一眼,脑海里就自动响起气泡音,“睡了吗”“想你了”的语音条,一股恶俗直男味扑面而来,但凡对面是个姑娘,会被告骚扰的程度。
不巧。
昨晚对话框上的——想你了,三个大字就在上面明晃晃摆着。
蒋烽扫上一眼就一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无语的表情。
不知道哪个网站搜的攻略,这是拿他当小姑娘泡呢。
“傻子。”
他都能想象出游溯一脸认真地去网上搜索攻略,然后被一群看乐子的人瞎出主意,结果人家说什么他就老老实实信什么,真拿来用在他身上。
游溯脸皮这么薄,肯定不敢说,自己要追的是个男人,被人使坏了吧。
但一想游溯这么古板的人,压根接受不了男男恋爱的人,甘愿违反自己脑子里金科玉律的教条,哪怕在他看来不正确,禁忌的感情,他也还是要努力靠近他,蒋烽就觉得,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这么可爱的人了。
他点开游溯的头像,仔细看那截脖颈,细长细长的,筋络随着动作伏起,淡青的颜色旁边是一个有点深的不规则痕迹。
不知道的以为是网图,认得那痕迹怎么来的人就不一样了。
闷骚。
认准他这几天忙,腾不出手收拾他,就可着劲给他发骚话。
好几个小时没联系了,蒋烽动动手指,问对方在干嘛。
冯阳见他跟人聊得入神,盯着屏幕跟要钻里面去了似的,受不了地回病房看他妹妹去了。
手术前一天,游溯在实验室里泡了个昏天黑地,他大棚里的期末作业——一株含羞草,跟认主似的,别人来养都不行,就得他来,离开这几天差点给养死了。
剧本是剧本,生活是生活,虐文主角受也得老老实实准备期末周。
抽空还得在蒋烽那打卡刷存在感,防止几天不见这人再把自己忘了,恨不得能长出八只手的时候,游溯把贼老天和周砚明骂了一遍又一遍,怨念大得,连他的含羞草都给养成怨夫风。
恶补完缺席的这段日子的所有课业,往家里给小姨打了个电话,乖巧表示自己学校一切都好,总算是能松了口气。
晚上回到宿舍,温宇放下手机,问:“明天冯哥他妹妹手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游溯想了想,说:“我不去了。”
他跟冯阳其实不算多熟,有联系是因为蒋烽,温宇去是因为陈清逸在,他跟蒋烽不清不楚的,实在没理由去。
温宇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说不去。
但游溯都说不去了,他就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游溯照常去实验室,忙活到下午,拿起手机一看,自己一点多发的消息,蒋烽没回,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手术时间了,蒋烽很看重冯阳,估计是这会没心情搭理他。
由于不是很饿,游溯干脆不吃饭了,忙得脑子晕晕乎乎,就趴在桌上睡会。
这一觉睡得比他想得时间要长。
不知是闹钟响了他没听见,还是干脆出问题没响。
北方进入冬季天黑得早,游溯睁开眼睛,外面天色变暗。
他按了按额头,刚才似乎梦见了什么,醒来什么都没记住,心跳莫名有些快,没来由的心慌。
呆呆看着窗外,那股糟糕的感觉越来越强,像是在开一辆即将脱出轨道的火车。
眼前忽然闪过几个乱糟糟的画面。
白大褂,玻璃瓶,红色。
还有蒋烽。
游溯腾地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游溯?你上哪去啊?”
“饿了,出去买点吃的。”
出了校门,打车。
“师傅,去首都第一医院。”
......
手术室外,几人焦急等待着,大气都不敢喘。
中途冯阳问他们要不要喝点水,他去买,问了几遍,蒋烽没反应,这才发现看起来最无动于衷的人,不比他们轻松多少。
对活在当下的人来说,只有当下的喜怒哀乐,对能预见未来的人来说,却是在拨动命运沉重的一环。
蒋烽不敢放松警惕。
不敢相信自己真会得到眷顾,在心底把自己求过的神,拜过的佛全拉出来溜了一遍,声称哪位管用,哪位明年可以得到往年十倍的香火。
停顿了一秒,阴狠宣布: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他死,各路神仙将有零个投资。
可能是这威胁奏效了。
手术虽然花费的时间够久,但顺利完成了。
人推出来的时候,冯阳顾不上丢点,趴在床边大哭特哭,温宇在一旁眼睛也有些红。
蒋烽站在人群之外,没有靠近,怕自己一靠近再出问题,脸上也流露出淡淡笑意。
杨宁康到底年纪大了,不是年轻那会能连着做十台手术的时候,再怎么锻炼,一场手术下来依旧头晕眼花。
陈清逸把葡萄糖递给他。
杨宁康脸色苍白,一手捂着心脏,额头满是虚汗,手颤抖着接过。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瓶子从杨宁康的手中滑落,刹那间,蒋烽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
碎裂的瓶子,嘴唇青紫,难受倒下的医生。
他立马意识到有危险要发生了,那些碎片很危险,杨宁康的身体很危险。
“不......”
一只手握住掉落的瓶子。
“外公!你怎么了!”温宇扶住杨宁康,喂着他喝了点葡萄糖。
杨宁康脸色恢复了不少,摆摆手,“没事,唉,人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外公......”
祖孙两人小声说起话。
那些声音传进蒋烽的耳朵里,逐渐清晰。
他松了口气。
补充完糖分,杨宁康恢复过来了,说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正好医院门口有家卖卷饼的,他特别爱吃,想着顺路买一份。
温宇正要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陪,陈清逸换好衣服出来了。
“温宇。”他站在不远处喊。
杨宁康冷哼一声,看不过眼,“不用,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