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发现烤鸭出问题以后,赵小霜就一直趁着做饭的间隙观察路来路过的每一个人。大家的指甲和衣服都很干净,不像碰过杂煤的样子。大部分人都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没有换过,只有仓库主任早上还穿着白色制服,快到中午帮忙给厨房运胖头鱼的时候,却换上了自己的灰色外套。
经过前两天学校粮票的事件,赵小霜第一反应就是查仓库的账,她自己是查不了的,于是趁着处理鱼头的间隙,把仓库主任换衣服的事情告诉了徐师傅和两位副主厨,李副主厨便趁着上菜的间隙,借口支取明天的票证,偷偷翻看了仓库账本,还真让他发现有一部分对不上的,而且厨房的货损账单也明显超出了大家平时的损耗。这下徐师傅和两个副主厨都怀疑是仓库主任干的了。
这次交流活动比较大,又涉及到不少工厂和三家国营饭店,交流会结束后,需要把账本统一交到上边的财务部门去检查。
仓库主任之前偷拿一些稀缺的物资,或者买点私人用品,都算在了厨房货损的名目上,零零碎碎的,一直没有人发现。这次他的窟窿还没来得及填,就接到了上头要查账本的消息,眼看上交账本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这账本这样交上去他肯定会被处分,甚至他还听说有人因为账本对不上要蹲大牢。仓库主任急得嘴里都起泡了,他发誓再也不干这种小偷小摸的事儿了,只是眼前的窟窿不会因为他的发誓就自己填上。
仓库主任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终于盯上了徐师傅的果木烤鸭,烤鸭在单独的锅炉房,比较好下手,这一批烤鸭报废,正好能填平缺口。日后就算查下来,也是厨房操作不当,怪不到他这个仓库主任头上。
虽然这次招待宴席很重要,关乎国营饭店甚至川阳市的脸面,但此时他是什么也顾不得了。仓库主任平时就管饭店的煤和各种物资,杂煤跟着其他东西运进饭店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因此他提前一天带了劣质的杂煤进来,上午又趁帮厨不在,迅速地掏出口袋里装的杂煤,倒进了烤炉里。
这几天招待会,内部人员是不能随意离岗的,除了临时工和帮厨,其他人都得等到晚上才能出去。加上上午比较忙,仓库主任着急换下来的衣服没有办法带出去也没顾上清理,只能先放在办公室。听说厨房在排查坏人,他也担心会查到他这边,想赶紧把煤渣清理干净,这样就算检查到他这儿,也没有证据。
只是他装了满满的两大口袋杂煤,煤里又混了不少脏东西,黏性大,口袋里的杂煤渣过了一上午已经黏住了,光抖落是抖落不干净的,他才赶紧去热水房拿了一壶热水,衣服泡上以后,他还准备去仓库拿一点肥皂,结果刚到仓库门口,赵小霜就把他叫走了。
几个人争吵的功夫,赵小霜已经让徐小满把那件脏了的衣服连盆端过来了,白色的衣服的脏污已经都溶到了水里,口袋里也是干净的,看不出来有什么煤渣了。
仓库主任本来还有点慌,现下看到已经浸泡干净的衣服,有些得意:“你不是说我口袋里有杂煤吗,我怎么看不到?小同志,话可不能乱说......”
盆里的水有些脏,还冒着热气,赵小霜笑了笑:“忘了跟您说了,硫磺其实不是酸性的,但是遇到热水呢就会生成亚硫酸了......”
不等仓库主任反应,赵小霜就把刚才剩下的小半盆紫色汁水全部倒了进去,紫色的茄子皮汁刚接触到水面,就立刻变成了鲜亮的红色。
离得近的几个人一时间都惊讶地叫了出来,后边的人也着急地想挤到前边看,赵小霜指着盆,面向众人:“主任,如果你的衣服是沾上果木炭的灰,这水是不可能变色的,这只可能是带着硫磺的杂煤!”
仓库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还想狡辩,嚷嚷着说赵小霜冤枉他,徐师傅过去挡在了他和赵小霜中间,李副主厨也上前和他说了什么,估计是关于账本的事情,仓库主任眼看着是瞒不住了,他才终于讷讷地承认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实在担心补不上窟窿,动了毁坏烤鸭的念头。
厨房的人们有的愤怒,有的沉默,有的窃窃私语着,最应该生气的徐师傅反而十分平静,他脸上瞧不出半点怒意,上前拍了拍仓库主任的肩膀:“烤鸭的味儿不对,是底下烧的东西有问题,平时大家光看见饭店的厨房做饭出菜,可实际上采购管理食材的仓库才是饭店的根本,后勤不稳,我们前边再努力,也烧不出好菜。”
李副主厨也跟着劝他:“你一直踏踏实实地给饭店干活儿,大家都有目共睹,犯错不可怕,怕的是不承认,一错再错,人都有糊涂的时候,别因为这些事情,坏了一辈子的名声啊。”
仓库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肩膀也缩着,他低下头,终于艰难开口:“对不起大家,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动歪心思,还把漏洞推给别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甘愿接受组织的处分。”
仓库主任态度诚恳,大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按处理的流程,账本会先交给会计核对,再申报给工会干事去处理,仓库主任之前的小偷小摸数额不算大,但这次他毁坏了一大批鸭子,估计处罚不会太轻,除了他自己要把账本上的漏洞都补上,肯定也会撤职调岗。
同样是一时利令智昏,做错了事,有的人被发现以后能认错,接受处罚,良心还没有彻底丢掉。而有的人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宁可颠倒黑白,也放不下脸面和私利承认错误,改正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