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总是白茫茫。
要雪雁自己讲,她的世界起源于扬州林家的那只院子。后来到了京城,也只是四边栅栏扩大又扩大。院子的中间开着一只花,层层叠叠的瓣朵总不是盛开到底的模样。
这样也很好——雪雁对自己讲——她记不住太多的字,却记得四时的景象。花开得太盛便要败,她并不想那样。
只是天地总是白茫茫。
姑娘曾品赏过他人送的官窑瓶盏,也领她见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只是那些细致的描纹,朱红的飞桥,在她眼中仿佛尽奇异地去了颜色。
雪雁木讷,人人都这样讲。只是眼前于她是一本印墨不充足的话本,即便从头到尾翻读过,也难以知晓里面故事的精彩。那些瓶盏,那些亭台,似乎都因着眼前积年不散的雾气越来越远。
天边传来一只早鸟鸣叫,白昼缩短,鸟儿还不习惯。雪雁睁开眼,另一侧的床榻上床幔未动,紫鹃还在熟睡。
老爷说,雪雁也日渐大了,不能总跟姑娘睡一张床上。
那一声似乎应了世间的规矩,黛玉也为觉察什么异样。她们一并布置了新屋,紫鹃还笑,说若是雪雁半夜打鼾,她就把她赶回去找姑娘。
雪雁动作轻,自己端了水盆站在外面,洗净手脸,想着姑娘从没说过她打鼾。
最远的天际有一线白,人间还拢在长夜,雪雁站在长夜下面。
姑娘应了封公子的约,今日午间便要去那边。雪雁心里琢磨着时候,这会谁都醒不来,她自己起来也没什么事情干。
“雪雁,雪雁——”一个声音悄悄地喊,雪雁心里应声,轻手轻脚拐进姑娘那边——只是里面的人还在睡,雪雁只停在古琴之前。
“你什么时候跟姑娘说话?”
“小姑娘,我苦熬几十年,好不容易才松快松快。”那声音清浅,‘琴夫人’的年岁看去不知多少年。雪雁纳罕她怎么单跟自己说话,却也怕应了她的威胁。
——你们逼不出我,就该知道我的厉害。
琴夫人大部分时候是轻缓的调子,与黛玉应和,哄小姑娘安睡。至多至多,是在姑娘公子月下闲谈时伴一只曲子——只还有一种情形不由自主,那便是李三公子的琴艺催人泪下,实在叫琴夫人恨不得生出腿脚跃下琴楼。
“你怎么还不跟你家姑娘坦白?”
“坦白什么?”
“坦白你的真身呀。”琴夫人小心翼翼,不在这诸人熟睡的当口拨弄琴弦。
“姑娘知道。”雪雁自信满满。
天边携一片云来,似雾似雁。黛玉醒来时正见着薄雾样的晨光洒进房中,暗沉沉的,雪雁的影子映在帘后。
她团在寝被中,安稳一夜的手脚舒展,伴着花叶绽开般的呼声。帘后的影子动,枕边的狐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只是雪雁的影子站起的一刻,那把古琴也荡出水一样的波纹。
黛玉的动作一顿,不知怎的,心中却被陡然生出的一个句子逗得发笑。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姑娘,你笑什么?”雪雁端着水盆进来,一抬眼就看见黛玉埋在阮啸川道尾巴毛中。
臭狐狸凭什么就能和姑娘睡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