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跃在洗手台前足足站了36分钟，这是他这辈子刷得最久的一次牙。

他在镜子前，跟82岁老奶奶穿绣花针似的，小心翼翼将牙线一端塞进托槽缝隙里。可那牙线软得像条没有骨头的虫，一碰到托槽或牙齿表面就瘫在上头。前牙多穿几次还勉强能过，到了后牙，折腾到他下巴都累了，牙线还是不肯乖乖溜进去。

这下不仅牙疼，下巴疼，连胳膊都开始酸了。蒋跃轻叹一口气，望着镜子里一脸狼狈的自己。

这牙线，非用不可吗？

要不还是算了吧。

蒋跃丢掉牙线，将陆洵也给他的三支牙刷放到镜柜里，拿出一管牙膏，挤出黄豆大小在自己的电动牙刷上，开始刷牙。

使劲刷，多刷几下，360度回旋刷，一样的。

等他刷完牙回到房间时，陆洵也正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靠着他的枕头，手上拿着一本不知哪里来的书。这架势，俨然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蒋跃支起腿，往床边一坐，食指抵着书的封面往上掀，顺着封面上的书名念道：“现代……正畸学？”

陆洵也将他捣乱的手拨开，淡定地翻过一页。

“大晚上看资料书，不困吗？”蒋跃问。

陆洵也没有理会他，蒋跃索性两腿一跨，直接爬到他旁边，歪着头往书里瞄去。书页上的配图都是些带着托槽的口内照，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牙，看得他头皮发麻。

“这么吓人？看完睡得着？”

陆洵也垂着眸，又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地问：“要不要听睡前正畸故事。”

“不了不了……”蒋跃连忙摆手，“我怕听完做噩梦。”

陆洵也合上书，从床上缓缓起身。

蒋跃仰头望着他，“你干嘛去？”

陆洵也打开门，“刷牙、上厕所。”

蒋跃假意钻进被窝里，耳尖却悄悄竖起，仔细辨认着房外的动静。

直到确定陆洵也关上卫生间的门，他才猛地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抽屉，取出那张陆洵也硬塞给他的卡，翻开床上的那本书，偷摸将卡夹在书页里。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再次钻回被窝，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陆洵也回来时，蒋跃已躺在枕头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睡过去一点。”陆洵也掀开被子，往床上唯一一个枕头上挤。

蒋跃挪了挪屁股，说：“要不我再给你买个枕头吧。”

两人总枕一个也不是事儿。

陆洵也将被子捋得妥妥帖帖，手自然地搭在身前，闭上眼，“你这枕头挺舒服的，我睡这个，你自己买一个新的吧。”

“啧……”蒋跃扯了下被子，骂咧道：“你鸠占鹊巢也就算了，还占我枕头！”

陆洵也一截身子露在棉被外，他转身朝着里侧靠了靠，手搭在蒋跃腰间轻揽，“嗯。”

两人靠得很近，蒋跃只要稍一抬头，陆洵也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便会蹭到他的鼻尖，激起一阵细密的、令他心头发颤的痒。

陆洵也眼窝深邃，将那张本就立体的脸庞衬得愈发凌厉。可一旦他阖上眼，眉眼间的锐气却悄然消融，整个人都多出几分难得的温润。

蒋跃又一次在他身上闻到那种好闻的、只属于陆洵也的气息。这次还带着几分薄荷的清凉。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要睡了吗？”

“嗯。”陆洵也闭着眼，低声应道。

“这么早，才12点。”

“嗯。”

陆洵也一连三个嗯，已然是一脚踏入睡梦中的节奏。蒋跃关掉卧室里的夜灯，又将手机屏幕调到最暗，背对着陆洵也刷起手机。光影一点点晃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身侧早已无人，被褥也是凉的。蒋跃直起身，坐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屋外也半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仿佛整个屋子都空了。

他起身下床，客厅空荡荡的。走到玄关一看，陆洵也的鞋子果然不在。

蒋跃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细数着屋里凭空多出来的、不属于他的陌生物件——客厅里的手机充电器，卧室叠放整齐的睡衣，挂在他衣服旁的外套。浴室里多出来的剃须刀、须后水、牙膏，还有一次性纸杯上斜斜立着另外三支牙刷。

每一样都让他感到一丝丝微妙的不适应。尤其当他目光扫到桌上那本《现代正畸学》的时候。

他翻开看了下，那张银行卡还夹在其中，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蒋跃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Y：[图片]

Y：陆洵也，你书是不是忘拿了？

L：放你那儿就好

Y：学习怎么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当然要一鼓作气把它看完阿。

L：嗯，我会经常过去看的

“啧……”蒋跃撇撇嘴。

算了。

横竖陆洵也的卡在陆洵也的书里，跟他蒋跃没什么关系。

蒋跃将手机扔到床上，刷完牙后给自己点了份外卖，快速吃完后又刷了一遍牙，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开始着手「烂泥吧」的装修设计稿。

工装是一项系统性的大工程，他前后花了近一周，才完成酒吧的平面布局规划。眼下离出发去东市还有四天，蒋跃打算趁这几天抓紧推进，争取在动身前赶出两到三套主色调和风格样式。

这样一来，路上还能和丁皓、龚一舟一起对一下设计思路，敲定整体风格意向。等三人意见统一后，他再进一步深化设计，完善后续的技术图纸。

蒋跃忙活了一下午，真到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他拿起手机一看，球友群里有人在三十分钟前艾特了他。

阿布：钢牙仔~今晚踢唔踢ball啊？

钢牙仔是球友们给他新取的外号。昨晚去踢球时，蒋跃那副锃亮的牙套成为整个球场的焦点 。一群糙老爷们围着他的牙套问东问西问长问短，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这玩意儿刮嘴不？”

“吃饭要不要摘下来？”

“过安检会响吗？”

“这得戴多久？”

后来踢到下半场，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钢牙仔”，这个外号因此传开，甚至扩散到群里，这两天大家总爱拿这事打趣他。

蒋跃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外号挺带劲的。

很酷。

他又一次乐呵呵地回复道——

Y：踢踢踢踢踢^~^

四天的时间不紧不慢，蒋跃白天忙着画图纸，晚上就去球场踢球，有时踢完和三五球友，还有丁皓、龚一舟他们拐到有家烧烤店，撸撸串喝啤酒、看球赛。这日子过得平淡、寻常，倒也充实，悄无声息便溜过去了。

到了第五天，蒋跃接到孟婉的来电。

“跃仔。”手机那头传来孟婉轻快的声音，“这个月母亲日，陪我去爬山怎么样？”

“爬山阿——”蒋跃拖长尾音思考道：“好累的妈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