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亲兵再迟钝,也终于反应过来。有二人猛地上前,一左一右扯住临溪手臂,押她跪下。
临溪抬头,满脸血迹,目光却明亮如炬,直直射向案后:“乱臣贼子,你也不得好死!”
亲兵立刻施力,严厉道:“住口!”
商曜缓步踱至她近前。
先是注视郭颐尸首,单膝蹲身,神色晦暗难辨。最终伸出手去,阖住其不肯瞑目的双眸。
而后转回视线,盯住临溪。
他一直注视。
临溪丝毫不怵:“别以为我杀不了你——”
下颌一痛,被人捏高。
他还是无声凝视。
那目光古怪极了。
像打量一件古董,却发现其最新奇;像审视一座废墟,却看出它最鲜活;像触碰一抔坚冰,却察觉它最热烈。
像发现世间最超出预期的美好事物,像目睹世间最不该发生却就是发生了的奇妙事件。
直到缓缓开口:“‘捧回清溪’。”
竟是微微一笑了。
那种深感事态有趣的戏谑笑容。
临溪不免些微愕然,商曜手上力道更重,掐高她下颚一寸:“我改变主意了。”
“来人,”他望着她,慢慢道,“送到我榻上。”
亲兵面面相觑,俱生出困惑。如此暧昧的指令,忽然发生在一具尸体身旁。
小娘子却勃然大怒,没有刀剑也无妨。寻到空当,猛地抬手拔下骨簪,毫不犹豫起身,刺向商曜心口。
然而他却不是那疏于习武的郭颐,神色眉眼一应未动,眼疾手快格挡开她手腕,再以自己的腕骨劈掉骨簪,牢牢禁锢临溪双腕。
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看着残暴血迹从这张美极了的脸庞柔柔流下,姿态闲适,语气愉悦:“杀我是不够的。”
毫不留恋将她甩开,嘱咐亲兵:“送到帐后,绑起来。”
话音落下,大步向外,头也不回离开帅帐。
韩朔不解为何忽然要去见姬昱,亦步亦趋:“主公?”
“郭颐死了。”
“啊——”韩朔一惊,“怎么回事?”
“你口中那清溪杀的。”商曜望他一眼,语气讽刺,“凉州水土玄妙。这是以血水为溪?”
韩朔震撼:“姬昱那个女儿?”
商曜冷哼一声。
“那个小娘子?”韩朔不敢置信,“她黄卷点大呀!”
商曜唇角一勾,丢下一句:“不。她不及黄卷高。”
“杀了一个人?”韩朔在战场杀过无数的人,但头回听说十六岁小娘子动手,十分惊异,“她杀了郭颐?当真吗?”
商曜懒得再说,遣人打开关押姬昱夫妇的军帐,跨步进去,开门见山:“二位为人父母,非同寻常。”
姬昱原本靠着妻子,闻声转首,见到是他,愣一愣:“君侯?”
“令媛亲自杀了郭子昂。”商曜负手站直,“叫人刮目相看。”
李芝兰都愣在当场。姬昱腾地起身,满目不可置信:“杀了……杀了?”
“是。他死了。”
“无论二位作何感想,我有事同使君商讨,不可耽误。”
他命人松绑,径自转回身。
一夜之间发生太多事,姬昱疲惫到了极致。缓步佝偻入内,在一张小案后坐下,肩背不堪负荷,颓丧万分。
静默许久,毫无预兆开口:“这凉州,君侯拿去吧。”
商曜侧目。
“子昂……这么多年,其实我视为己出。”姬昱垂首,口中喃喃,“翩翩是我亲生女儿——”
商曜打断:“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
“我知你会把凉州留给郭颐,也无非将错就错,任他带你来,保住他日后在我麾下前程。实则不会有,我不重用背主之人。”
姬昱一怔:“是你先用廖安基人头引诱——”
“顺手罢了,他大可置之不理。七岁始受你教养,如今二十又三。既然死人依旧更重要,使君何苦视其为心血。”
姬昱终究颓然灰丧:“我不同你争论……且人都去了,再说也无益。”
“使君自己伤心去吧。”商曜取出一枚空白竹简,随手丢给他,语调依旧冷漠,“他死了,许多事要变。使君即刻修书,用你的官印告知凉州各郡,郭颐拼死守城,被我部曲所杀,保全他身后名。我亦会出面传信,愿意停战,凉州士子凡来投者,不计前嫌,皆可得用。”
“另三件事。各郡换防驻军,须我并州郎将监理;羌人战线,凉州驻军往年如何布置、近几年得力将领,整理清楚,尤其金城郡;最后,你亲自写信给荀白,我要见他。”
姬昱深深出一口气,似乎依然陷在那种磅礴悲伤之中,并未认真听他说话。
商曜皱眉,心底难免嫌他庸懦,摁下不表,淡然提醒:“还是使君想凉州边民为你那义子陪葬?”
姬昱闻言,脸上羞惭伤愤交织。最终同衰老一道消弭无形,只慢慢点了点头。
商曜可没有心情同姬昱讨论那个原本可以继承凉州、却死在姬临溪刀下的义子,得到答复,转身就走。
步伐止在军帐门口,高大身形微微一静。
“还有一事。”他再度开口,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你这个女儿,我要了。”
嘴巴很是利索。
手刃仇敌,那人的血迹却正正溅在她眉心,恰似为她点妆。
人也漂亮极了,这很对。死人枯干血迹,天生该从最鲜活的面庞滑落。
他承认一件事。
他无比确定,在血迹高溅而她纤细身形翩然站立、双眸烈烈闪烁时,身体深处忽然涌起某种陌生而炽热的渴望——他确定,只是对她。
对这个在他眼下以利落动作和美丽姿态,绝不拖泥带水,亲自杀死她所痛恨之人的漂亮小娘子。
这种小娘子,真是过于可爱了。
商曜唇角微微一扬,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