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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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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过。”

邬逊神色晦暗难辨:“你同少主公年纪太轻,许多事都不知道。十五年前,我们同那时的凉州刺史争夺北地郡一带,正是荀竞初领兵。”

徐砺开口道:“我知先生说的是哪一战。荀白以一敌十,力挽狂澜,大胜而归。那年他十五岁。”

“那时我在老商侯帐前,也算费尽筹谋,辎重粮草,无一不是精打细算,处处严谨。”邬逊沉声,“不防此人三千精骑日夜奔袭,从甘凉腹地直捣我军帅帐,若非他本人并无吞并之心,都不知会不会反攻晋阳。老商侯也在朐衍县被他一箭射伤,至今肩骨逢雨而痛。所以我才一直对少主公说,不必和他争执。他发妻苏氏走得太早,我不曾了解,就不知苏杰原是他妻兄,如今又盘踞兖州,且颇有声势。若知,早就叫主公防备了。此人亲缘淡薄,只一个儿子荀霖,好歹叫苏杰一声亲舅父。就怕若有变故,荀竞初不会袖手旁观。否则既然阿妹已逝,苏杰这么多年还在维系同这妹夫的情谊,所求为何?”

说话间,长史桑烨回到堂屋,只怀中多一木匣:“先生,我取来了。”

邬逊颔首,转向商曜:“凉州集市颇多安息胡商,愿意替人往来身毒。此为身毒国近两年所研制‘伽罗荼泪’,我早有耳闻,只是不得一试。这番来了凉州,索性买来备用。”

韩朔好奇:“这是何意?”

“梵文,当是身毒国的死神之泪。”桑烨微笑,“不知毒力。那安息人说,更高于马钱子一筹。”

马钱子已是罕见剧毒。徐砺和韩朔对视一眼,俱不言语。

“明日姬使君请用晚飨,天赐良机。”邬逊委婉道,“我只是买来,也确实好奇此毒如何用。即便不用在人,也须先以畜一试。主公做抉择吧。但昔日鸿门宴,项羽心软未杀刘邦……”

商曜打断:“不。”

“戍边将领不可杀。”他望回邬逊,语气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又扬一扬下颌,“英雄老矣。届时他若援手兖州,亦无惧也。”

韩朔偷偷松了口气。

世人都说武将是活阎王,那是因为不知文人一旦心狠,能有多阴森和诡谲。换他看,八百年见不着影的事——就算明年确实要伐青兖,凉州离这二州那是天堑距离,怎么就要防备了?且妻兄也不是亲兄。

至于十几年前一箭之仇,无非射在肩膀,好说好说。行伍之人皮糙肉厚,这有什么好记仇。

杀了荀竞初,韩朔真会觉得有些抬不起头。那和洛阳那些阉人乱臣何异?

好在少主公不肯。邬逊和桑烨对了下眸子,了解商曜性情,倒也不意外。邬逊道:“那我以老虫一试。万一今后能用在洛阳,也是省事。”

桑烨缓和气氛道:“一份两枚金饼,得派上用场。若是好用,我再去拿。”

这话商曜就没有反驳了,赞许点一点头。

仆从拎来一只灰鼠,打开小锁将它抓出。韩朔顿时面露惊恐道:“我不要杀害小鼠啊!”

韩熙良曾经一人斩首破百,徐砺闻言狠狠肘击。桑烨到底是文人,不大愿意去碰那伽罗荼泪,又不能劳动邬先生,尴尬摸一摸鼻尖。好在少主公目含兴味,直接起身到堂屋中央,抓住那小鼠,接过小药丸,利落喂进去。

灰鼠挣扎几下,肚皮朝天。

商曜颇为满意,抬头好奇发问:“身毒此国,究竟是何情景?”

邬逊怔了一下,还真不大清楚。韩朔抱胸抢答:“使君家那女公子说不定知道,她长在凉州,了解地理人文最多。”

无人接腔。

夜间,北风凛冽刺骨。

韩朔拍了拍脸颊:“我生怕少主公一时糊涂呢,军师真是未雨绸缪太过。怎么能去杀荀竞初啊?天下习武之人,有几人不慕他声名。”

商曜嗤道:“我又不是那帮文人。成日就会向内算计。”

“这不是昨日才看见荀将军同那位女公子关系亲厚嘛。”韩朔大大咧咧,“我就怕……”

商曜古怪扫他一眼:“与一妇人何干。”

韩朔嘀咕:“除了漂亮,她没有一点像妇人。”

商曜默然。怎么不像?至少双唇像,像极了。

这一夜却又发生了一件大好事。

穆家夫人赵如霓,从隔壁安宁县娘家,日夜兼程赶回姑臧了。

穆家发家,靠的可不是轻鸿父亲穆丞从军时那一点俸禄,是赵夫人娘家。

赵家那是安宁县实打实的巨贾,老先生年轻时行走西域各国,一分一分攒下基业。然而商户日子过得是不错,一旦拿出去,身份却不体面。

穆丞则是正儿八经上了衙署官牒的年轻郎将。如此一来,他和赵夫人再生孩儿,就脱离商籍,是名正言顺的官宦之后了。

且穆丞这人,无父无母,家中无比清净。在张掖服役时作战勇猛,还得过荀白的提拔,前途大好。

赵老先生替女儿选得很好,不能说不用尽心思。谁知这对小夫妻自己有自己的活法。穆丞屡屡在沙场受伤,赵如霓忍无可忍,逼他辞掉军职,两人又回姑臧经商。

老先生气得呕血,赵如霓不为所动:“我管它士农工商!都是人定的破烂规矩。我就要我一家人齐整平安。”

再后来,长子穆轻山稳重,女儿穆轻鸿可爱。且家里的铜钱堆到麻绳断裂,也用不完。

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圆满。

赵如霓一进门,见两位小娘子平平安安扑上来,不由喜极而泣:“没事就好!”

“没有事。阿母,家中都没有事。”轻鸿抬手去擦母亲泪水,“没有在城里打起来。并州人进了姑臧,也没有抢我们的东西。商行一点事也没有。”

临溪抱住赵如霓胳膊:“阿姑路上还好?”

“路上倒算顺当。”赵如霓一手一个,牵进堂屋,“都怪我。我听说安定被并州人夺去,想着轻鸿外祖生病,回去安置他们一趟,就马上回来。谁料他们行军这样快,转瞬之间又拿了武威。”

“因为驻军根本没有认真抵抗!”临溪握拳,“简直是大开城门,任由并州人来。当然靠不住了。一群鼠辈!信他们,还不如投靠洛阳皇帝呢。”

赵如霓摘下毡帽,摇一摇头:“翩翩,除却战场上打不过,我们凉州人看晋阳,心中原本就一直比洛阳亲。这是两地一直以来交通频频决定,也是没办法。”

两个小娘子从小到大都崇拜赵夫人,一左一右趴着,认真睁大眼睛。

“正如扬州人、南海人说话,你们肯定一句也听不懂。但并州各郡百姓同我们,还是能够交际。天下之事,虽皆为利来,也各有其文脉深远。”赵夫人揽着两个孩子,“不过,夫君和轻山如今在并州地界里,反倒肯定无事。我原以为走镖危险,轻鸿留在姑臧安定,真是世事难料。”

摸一摸轻鸿圆脑袋:“阿母不好。阿母今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轻鸿摇摇头:“外祖还好吗?”

“老样子。”赵夫人叹气,“已是下不了地了。万幸你外祖母矍铄,家里仆妇只需照顾一个,也算井然有序。还是待明年夏,一道接来姑臧吧。”

又关怀临溪:“使君夫妇还好?我听闻你义兄战死,但晋阳那小儿没有动刺史。”

临溪点点头:“父母无事。”

避而不谈郭颐,赵如霓了然。见时辰太晚,自己赶路也困乏,打发二人去睡。

临溪解了发髻,坐在镜前。待轻鸿洗漱回屋,小声问:“你知道近来有什么安息国人做的毒吗?”

“安息国?”轻鸿仔细想一想,“你大约弄错了。以我对安息人的了解,他们的母国酷暑,不宜种植劳作,依赖行商获利,不能随意伤人性命……动辄喊打喊杀,那以后就没人会跟你做生意。毒这东西,多是从身毒国而来。那地方终年瘴热,许多剧毒动物,才易于提炼制毒。”

“那就是身毒国。”临溪紧紧看着她,“有什么新毒吗?”

“一直有啊。”轻鸿压低声音道,“且中原贵族买的也不少,甚至不乏洛阳长安人士,派家丁亲自来凉州取。这种东西用处大,流出去后患无穷,都要请人走镖的。”

“原来如此。”临溪沉吟。

轻鸿有些紧张:“怎么了?你知道谁买毒了?”

“不过看书看到几句。”临溪安慰,“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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