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临溪退后一步,无措看着楚蕴。
很显然,她并不是擅长回应各类微妙情绪的人。脖颈微微探出一截,迟疑挥了挥手掌:“你确定要和我说吗?”
两边的女使都错愕望着她。
“我是可以听啦。”临溪为难,“可是……可是我说话并不管用啊。你想在家里过得好一些,不如去和母亲还有阿姊处好关系。”
看见伤痕,又赶紧补充:“不过如果你想跟我聊聊天,我还是很有空的。”
她带尚楚蕴回了自己院里,叫人倒好酪浆,不自在挠了挠耳朵,还是事先声明:“我之前揭穿你,是因为看出你撒谎,就那么简单,不是非要刁难。你要如何,那与我可无关啊!”
楚蕴身旁女使已经连连侧目了——实在是没有见过这种性情的女公子,像一把活蹦乱跳的小剪刀。
在尚楚蕴并不漫长的、十七年的人生里,始终恨着一个人。
她的母亲。
平民女给高官做妾就像喝水用饭一样寻常,她从不曾因为这个而轻视母亲;为他们生下儿子则像进气出气一样必须,她也不曾因为这个而鄙夷母亲。
给人做女儿做到这一份上,她自觉已经够了。
母亲帮她变成官宦之女,她不觉得自己就随之变得高贵,温和对待府中下人;母亲带着她在家中做小伏低,要她给长姐端水讨好,她也从未自怨自艾,依旧该读书时努力读书,得到女夫子最多的夸赞。
做人做到这一份上,她也自问问心无愧。
在她出生半年后,是另一位小娘诞下了尚繁最小的儿子。
母亲同这位小娘互相憎恶,她依旧选择理解;直到某一天,她忽然发觉,这憎恶是被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母亲会动辄殴打她,质问为什么是她,也许不是她,就是自己得到儿子。她还是原谅了,她知道母亲的娘家极贫寒,是把女儿卖来功曹府,换到三石米。
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值三石米,就是这世间的物价。
她都原谅了,因为她知道,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她能够吃饱饭、冬日也穿暖,这是童年的阿母所无法想象的,她有责任包容她母亲所经历的苦楚。除了她,没有人还愿意倾听她的母亲。
直到十一岁那一年。有一日,其他府邸的小娘子来府上做客。那也是小娘所出的女孩,她的母亲也想要儿子却未能成功,可是,她依旧能够和她的母亲撒娇。
楚蕴第一次感到困惑。
“阿娘说虽然她只想要儿子不想要我,有了我,也只有我,那就好好养呗,还能怎么办。”那小娘子笑嘻嘻,“算啦。女夫子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个世上的人心,都是很复杂的。”
尚楚蕴呆住了。
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不是绝对的好与坏——她的心给了母亲那么多体谅,却刻意忽略种种迹象,不过就只是并不爱她。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她看见饱受期待出生、神采飞扬的小商昔不会难过,看见永远端庄尊贵的大翁主,也不会感到失落。她理解,那是人与人的家世不同。
但当发现原来即使不那么好运的小娘子,过着比她更庸常的生活,吃食甚至还不及她的份例——即便如此,一个怀有慈心的阿母也可以不必每天打女儿时,她开始前所未有地痛恨母亲。
父亲也根本不在意她,管吃管喝唯独就不管她,不会骂,当然更不屑打。她好像恨不起来他,她只能恨挥向自己的竹鞭。
她甚至宁愿那是戒尺,还可以自欺欺人,只是管教严苛。偏偏是痛得死去活来的竹鞭。
事态在十三岁迎来转机。
因为她渐渐长开了。父亲端详许久,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蕴儿长大怕是有些前途啊,你以后不准再打了。”
原来他知道她总是挨打,他只是不在意。她模模糊糊地想。
她的目标始起初很明确,但她也很聪明。十五岁时,她鼓动一位原本就心仪少主公、十七岁的阿姊,买通酒肆,身着轻纱等候。
每一步都是她教的,然而结果却是刀柄悬颈。阿姊的兄长被叫过去斥责一顿,阿姊本人也被母亲禁足三年。
尚楚蕴迟疑了。她也不能冒险,她比很多人都聪明。
她又观望一次。这次却是更惨烈了,那女子直接被亲兵架起来,活生生扔出门。父亲兄长吓得连夜上门致歉,大翁主终于出面说无事,离开时,那老父亲腿都打抖。
这两次过后,没有任何女子敢再去叨扰那位性情极其寒冷且凌厉的少主公。
他不一样,实在不一样。他简直都不是不接招,是看见女子的招,厌烦只想杀人。
她也果断放弃。一旦背上这种名声,不可能再往高处嫁了。她不是非要这个男子帮她离开家。
但尚楚蕴其实明白,越是这种人,大抵越是忠贞坚毅。
她不信这世上有不需要女子陪伴的男子——绝无可能,食色性也,这是人之本源,没有男子的意志坚定到不需要,圣人也不可能。
什么高坐明堂山河社稷,私底下谁知道多不堪?圣贤和凡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更擅长骗人。
谁将黔首骗得发昏,谁就顺利成为圣人,从孔夫子到泰山封禅,世间事不过如此。她冷冷想。
商曜之所以厌恶抵触,只不过因为那都不是他想要的。如果遇到想要的,照样掏心掏肺。
无非这个想不想要全然是他自己决定,没有争取的余地。
她不必浪费时间。她也作出了正确的判断。
她还知道如何俘获一个人。她打心底里觉得大郎君商旸也不错,至少读书很用功,性格也温和,年纪是大了些,也未到而立,不算什么。家世,更是已经到顶了。
尚楚蕴真的觉着有些女子很蠢。一亩三分地还要斗个不停,怎么就不明白呢?皇帝的宫女,都比农夫的挚爱过得好。
她就这么打定主意。
她歪过头:“实则想要世道真正革新,都更需要治世文臣。远有商鞅,近有董仲舒,打下来的东西又不稳妥。始皇帝何等英明神武,不过二世而亡,又如何呢?声教文脉才能够源远流长。”
脸颊红一红,羞涩垂眸:“我是乱说的,大郎君勿怪。”
他温润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来。
那一刻尚楚蕴知道,传闻中大郎君和夫人那么多的青梅竹马伉俪情深,都被她撕开了。她感到对不住那位温柔友善的夫人——她见过那位夫人施粥,在凛冬时节,得到流民跪谢。
却也感到一种古怪的解气,原来所谓女子的好运,好运女子的人生,也都这么脆弱。
从前在晋阳城里,谁不羡慕度辽将军家的无双娘子呢?竟然不过如此吗?她甚至是凭空猜的啊,一个二十七岁郁郁寡欢,一个十七岁就得到爵位。这也太好猜了,男子就这么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