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曜微微皱眉:“她又来府里了?”
“那倒没有。”临溪摇头,“为什么说又?”
“我母亲之前想我娶她。”他对翩翩从不撒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一道用过一次飨宴。没说几句话。”
她倏地坐起来,他已经抬手制止:“紧急约法三章——你要闹,等我归家慢慢哄。今夜先揭过不提,我不想浪费时间。”
临溪被逗笑,重新抱回去:“我才不管。我比她强壮多了,可以把她打十个来回。”
神人啊。她不说她比谁更好看,也不说谁父兄官职更高,她说她更强壮。他笑弯眼睛,戳戳她的梨涡:“你是个小包子。”
“你是不是有一颗虎牙啊。”她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件一样凑近,“这边有点像哎。”
她需要依托这处细节,才确认他真的不过十九岁,明年周岁才及冠。少年夫妻的标志,原来是梨涡与虎牙。
她笑起来,拿他的指腹贴了贴自己的梨涡,美满拥抱。在深拥的一瞬间,月亮开进窗棂里。
寅正一过商曜就一跃而起,自顾自洗漱穿甲。她立刻跟着跳下榻,主动为他系腰带,叫人点了一盏灯,低声道:“你上次开拔凉州前,是不知道自己会遇见我的。如今却必须要记得,你是成了亲的人,家里有妻子在等的……”
姬临溪很少有这么委婉而娓娓道来的时刻,这话其实就是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她克制地没有多说,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终于摘下佩剑大步出门。临溪听见韩烁中气十足的声音,倚着门柱边缘,望着高大身影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微微叹了口气。
小时候她也觉得困惑,父亲放弃洛阳的大好前程,携家带口迁居凉州这种——这种主街也没有几座亭台的边疆之地,他是有他的抱负,但肯定没有考虑过妻女是否喜欢。可是如今才意识到,不论怎么说,父母这一生始终在一起,也算是一种慰藉了。
忍不住低下头,微微抚摸小腹。
如果有个孩儿……
他坚定说他要让他的女儿坐公主安车,也许这男子就是闲不下来又野心蓬勃的命格。但临溪默默想,扎两个小辫,会叫阿父阿母,就是世上最好的孩儿了。
她心里偷偷藏着期许,是以没过几日发现月信来时,闷闷不乐把自己捂在被衾里。晚上狠狠啃鸡腿,问淮鱼阿嬷:“我不会不能生吧?”
阿嬷一愣,噗嗤笑出声:“新婚一月而已!夫人在急什么?”
“也是。”临溪换了鸡腿的边,“阿姊说,她怀肃儿也是成婚大半年后。不过呢,那个魏书达每日都在家里……”
望舒咳嗽一声。这种事怎么好议论?
“没事!阿嬷也说了,过了二十岁,生产就平安了。”临溪豪气擦擦嘴,“我才不想现在要孩儿呢。”
她只是觉得,几乎每日都……几率应该是有的。罢了。
三日后。
女夫子还在滔滔不绝讲着庶人之孝,回过头发现商昔和临溪都快睡着了,立时拿竹简一敲边缘:“小翁主!二夫人——二位不好来我课上睡觉罢?”
她是商昀的开蒙老师,又年过五十,德高望重,敢说得很。
商昔惊醒,赶紧坐直:“我听了!这个是说,遵循季节变化的规律,分辨土地的好坏,节省俭约,赡养父母,就是普通百姓能尽的孝道了。”
女夫子点了一点头:“那二夫人有何见解?”
“呃——上至天子,下到百姓,孝道无始无终,恒久存在。”临溪飞快翻着竹简,“如果有人担心自己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奇怪,那还学什么?”
商昔咧开嘴,生生忍住了。
她觉得心大是有很多好处的。二哥一走,立刻叫女夫子来教孝经,不是诗词不是春秋,不是兵家不是法家,偏偏是孝经——用意不必多说了吧?
结果她二嫂半点没意识到是下马威,乐呵乐呵地听讲,间或教她玩弹弓。
连母亲都翻白眼。
到了午食时分,看见江鱼炙——鲤鱼以竹夹炭烤,佐以梅酱——两个小娘子都眼睛放光,一前一后坐下,专心吃饭。
茶盏被放下,发出一声响。
楚蕴默默上前,再倒至七分处。
“没得讲。”邓竟思哼道,“这怎么管?人家说破天就是这个性情了!栀子,你阿弟早说自己喜欢这样的,我早在晋阳城给他找个最不听话的女子不就好了。”
“她是藏锋惯了。”商昀垂眸,“怎么可能真是没心眼的——阿母不要忘记,这小娘子是如何手刃她义兄,血性可见一斑。”
不过,才能也确实错位了。要姬临溪做边疆大吏都比做世家淑女合适些,画画作诗,那确实拿不出手。商昀看过临溪画作,只能说晋阳城随便挑一个高门女郎,技艺都更好。
“听说琴艺倒是可以。”商昀提议,“一道弹弹琴也好。多说说话,误会就解开了。”
“我可消受不起。”邓竟思没好气,“叫她弹琴给我们听,回头传到二郎耳朵里,好,那是趁他不在消遣他的新妇——这罪名砸下来,我们都别过了。”
一亭女眷都掩唇笑开。
说到底,二郎君是亲生的,没有隔夜仇,晕一晕就过去了。
邓竟思原本想问一问无双近况,瞥见身旁低眉敛目的楚蕴,按下不表,只说:“琴艺画作,清菡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商昀蹙眉,却听楚蕴道:“我和孟家女公子是同一位女夫子开蒙。她画暮春,是连太公都说好的。”
“时节正对。”邓竟思接着道,“下个帖子,叫清菡来画春时。”
商昀不大乐意:“二郎说……”
“二郎二郎,你做阿姊的,那么怕他干什么?”邓竟思打断,“叫来画画怎么了?也叫我这儿媳学学。玩弹弓!亏她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