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姬临溪真的打算极其刻苦地学习诗词歌赋。

她要写信，信里要写情书。

咬着紫毫笔另一端半晌，写出来三个字，皱眉改了一个，加了一个，减了一个。商昔趴来她桌上：“昔年什么？”

“俟我于驰道？”她还在认真想，“不好不好，不够文雅。俟我于霜雪凛然……”

“咦。”商昔肩膀一立，像被酸到，“我劝你不要。我二兄不会看这种东西的。”

“你不懂。”临溪新翻开一卷国风简，“我写的，他就算觉得再恶心，也会硬着头皮读完的。”

小商昔皱眉：“二嫂，你就不能写得不那么恶心吗？”

“那不是没有这个底蕴么？”临溪一边哼曲，一边抄一句在后面，“小瑰宝，我告诉你，虽然你家里人嫌我粗鄙，没有显露多少文才，那是根本不了解我。要是比谁会和匈奴人说话，谁更会和贩夫走卒交际，我可以赢过你们晋阳城所有人。”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商昔托腮，“他们不会同意让你去做这些事。二嫂嫂，你得像我二兄的王妃呀。”

“笑话。我不像谁像？这不是在学作诗了？”临溪撸起袖管，埋头使劲研磨，“给我三个月，还你一个司马相如。你信也不信？”

瑰宝才十来岁，稚气未脱，闻言毫不客气切她一声：“不信。”

“非荑草之美，乃郎君之贻。”临溪自己满意了，“很好。”

“一听就是抄的静女，阿兄肯定读过。”商昔坐在案上，把一条小络子抛起来，仰头接住，“何况，他若没有送过你荑草，你得把这二字改为你二人的信物才对。”

“哎呀，你这个小瑰宝。怎么这么聪明？”临溪又趴下去，一笔笔写，同时嘟囔，“非、萤、火、之、明……”

“为何是萤火？”

她心里一美：“我不告诉你。”

“猜也能猜到喏。”商昔又忽然跳下来，好奇凑近，“二嫂二嫂，世上最漂亮的二嫂——你告诉我，慕少艾是何种滋味？”

“你才十三岁，这个不能讲。”

“什么呀，阿姊十三岁就看上魏书达了。”商昔抱怨，“不准我想？”

“你怎么叫他魏书达？”临溪警告，“当心被你母亲和阿姊听见。”

“那是个废物。对废物也不能够直呼其名，那是对我礼节的侵占。”商昔小声，“其实全家心知肚明他是个废物，胸无点墨。可是呢，没办法，长得确实好看呀。”

“知足吧，男子能像他长得那么好看，也不容易了。”临溪倒下去，继续念一卷诗简，又突然拿开，咕叽咕叽地笑，“不过，女子像我这么好看，那更是少见了。”

“咦。”

商昔提起裙裾，跟着并排躺下：“二嫂嫂，二兄会夸你好看吗？”

“夸呀。”临溪索性抬起一条腿晃，“何止好看？他还夸我最有学问，最聪明，最善良，最温柔……”

“咦。”

商昔今日已经咦了她三遍。但是又忍不住侧过身，支起胳膊仔细打量：“确实很好看。二嫂嫂，你是一种特别英气的美，和平日里我们涂上水粉后的那种婉约，有些不同。”

临溪得意：“就是，‘一看就知道骨头长得好’。对不对？人人都这么说。”

商昔猛点头：“是这个意思。”

她轻轻拿手指描摹：“譬如，你躺下来的时候，鼻梁就会比你的颊面高出很多，特别好看哦。像山脉一样。”

临溪倏地坐起来，微微皱起眉心，一动不动盯着桌案。

商昔疑惑：“二嫂？”

她慢慢回过目光。

“那也就是说，”声音也一慢，“我平时睡着也这幅模样。你阿兄躺我身边时，所见即是这样的美景？”

商昔一梗。

她已经一托脸颊，喜气洋洋：“他也太有福气。怪不得这么爱我！”

“咦！”商昔挠她，“咦咦咦——”

二人正在偷懒时，竹帘忽被秋晨打起。商昀随即提着一组食盒入内，见到这种场景，见怪不怪：“都起来。我院里做了蜜渍饼。”

是把蜂蜜倒入一种模具，烘烤后成型的甜饼。商昔呲溜一下爬起，冲过去就想抓一个：“好耶！”

商昀直接打掉她的手背，严厉道：“我说过多少次不许用手抓东西？再记不住，你一个不要吃。”

临溪彻底原谅了。

大阿姊是聪慧、敏锐、难缠，可是真的一视同仁，这种人的品行底色反而无论如何都不差。算了，算了。

商昔立刻道了歉，转过身来才敢吐舌头。商昀长她足足十一岁，长幼是自古以来真正的尊卑次序，无论怎么被管教，明面上不能忤逆，否则母亲会亲自动手。

她二兄其实也几乎不直接对兄姊说什么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