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嚼蜜渍饼,一边听阿姊温和对二嫂说,过几日母亲想在城郊举办踏青宴,届时请晋阳城中的小娘子一道“绘春”,二嫂可以带她那个凉州友人一起。
“我夫君还有一幼妹,名寻雁,虽是妾室所出,但很是知书达理。”商昀微笑道,“她一向很会画画。翩翩,到时我也会让她陪着你,以免你认识晋阳女眷还不多,不好交际。”
临溪受宠若惊:“好啊,多谢阿姊。”
商昔这次没有吭声。寻雁阿姊为人是很不错,温柔又细心,看见一只鸟儿断翼都会停下捡拾。
不过阿姊这么做……总之,魏书达的亲生妹妹,多露脸和二嫂亲近起来,于这夫妇二人肯定没有坏处。
次日,临溪带商昔去找轻鸿一起玩。不料轻鸿才送走梁听晓夫人,一边整理桌案一边跟她们讲,梁夫人听说穆家阿兄要来晋阳跑镖,特意过来问,是否愿意接收她的绣品。
她来晋阳后,家中也有了时下在洛阳最为新颖的斜织机和多踪多蹑织机,所织出来的布匹纹路精细而紧密,又有好绣功加持,对自己的绣品很有信心。
轻鸿应下了,打算到时就算不是很有销路,也说服阿兄分一些利给这位夫人。
丧夫,独自抚养两小儿,很不容易。
“晋阳竟然也有这种织机?”临溪惊讶,“听说关中也是近些年才有,还得是洛阳长安等地。一台就很是昂贵,好几十两。”
轻鸿才要解释,商昔大声咳嗽。
临溪瞥她:“有话就说。”
“那当然——是我二兄。”商昔强调道,“是他让人去洛阳重金请了十位懂这个技艺的师傅,他们来到晋阳,教了我们并州的木工怎么做出这种织机。所以,近几年,阔绰门户的妇人几乎人人都有了。”
“不过,你们凉州这位梁夫人的两台,是我阿母亲自赠予她的。多踪多蹑织机要许多两银,她可买不起。”商昔自顾自坐下来,“阿母还说,凉州女子很有血性,不要再嫁,要织机。”
眼前二位小娘子异口同声:“那当然!”
“凉州人也就在洛阳名声不好,嫌我们远离中原声教,是伧父。”轻鸿哼一声,“可是,我们的商队西到大秦和安都城,东能停泊扬州海岸,南可下南海。世上没有我们到不了的地方。”
“就是就是。”临溪抱胸,“小瑰宝,你记住,丝绸是和读书写字一样了不起的东西。”
“我又不是没有读过张骞和甘英。”商昔好奇,“大秦人的眼睛珠子真是蓝色么?”
“千真万确!”轻鸿最有说话的资格,“是真的,是那种透明一样的蓝。他们用汉话叫我小娘子,我觉着可吓人了。”
“姑臧竟这么有意思?”商昔向往,“那你们也见过安息人?或康居人?”
“当然都见过。”临溪一步窜到堂屋中间,双手合十越过头顶,兴奋模仿,“安息人是这样。戴很宽很厚的头巾,舌头很大,叽里叽里——”
又突然拿右手盖住左胸,微微鞠躬,捏起低沉嗓音:“‘小娘子,劳问,此去长安多少路远’——这是大秦人。我就和他解释,如今的都城早就不是长安,是更往东的洛阳了。他就开始改他的舆图。”
再右手抬高,左手掀在腰后,轻撅起臀,两只手同时抬和摇:“看好啊,这是康居女子跳舞。而且她们通常只穿一件衣衫,有些不大好,我阿母不许阿父去看的。”
轻鸿笑到直拍桌:“太像了,太像了——”
商昔眼泪都笑出来了,看见临溪又跳一步,站得笔直,右手急促摇晃,高声道:“‘都过来,都过来,今日继续讲那商队路遇大漠匪徒后,一位盖世英雄从天而降’——这是我们凉州市集的说书人。就是他和我讲,敦煌有身怀绝技的女郎护卫,其实根本没有。”
商昔一边摇头一边喝水,一边忽然默默理解,二兄为何情深至此。
即便不说宏大愿景,不说丝绸与驼铃,只说这样的女子,和她共度一生,该是何等有意思啊。眼波流转,是星汉灿烂的盎然。
她的确是不该被困在小小宅院里的,可是——小商昔模糊地想,这恐怕是没有什么好法子了,人总归只能做界限内的事。
入夜,她又来陪临溪斗蛐蛐,忽然问:“二嫂嫂,你怎么就愿意来晋阳呢?姑臧多有意思啊。”
“因为我喜欢你阿兄。”临溪盯着自己那只,“好啊,韩熙良送我的果然是便宜货。”
“喜欢我阿兄,就愿意付出这么多吗?”商昔歪过头,“被他辜负了怎么办?倘若你嫁在凉州,那种家世,没有郎君敢伤害你。坦白讲,魏书达虽然私德辜负了我阿姊,至少脾性还是很温顺的。”
到了她家中,众人底线肯定还是有,但各怀鬼怪更是真。
临溪抱着膝盖,摇摇头:“不管。纵使你阿兄在南海郡,我也会日夜兼程去的。”
“好吧。”商昔托着脸,“二嫂嫂是勇敢的小娘子。”
“对啊。”临溪起身,双手叉腰,“我喜欢他的时候,就是要喜欢他,就算明日海水倒灌、风沙淹没,我都喜欢。但是如若他离弃我,我就不要他,我就伤心。横竖伤心完了,还是好女一条!”
商昔拍拍双手。临溪叫小菀青去关紧院门,不能放人进来,这才去抱出越女剑:“小瑰宝,你知道我是如何得到你阿兄的心?”
商昔大概了解一些,但倒不非常清楚当时的场景。
临溪倏地抽出长剑,飞快跃到她身后,横抵在她颈前,偏过脸戏谑道:“就是这样。”
小商昔也不是吃素的,并没有被吓到,配合道:“谁与你论天下?”
“我可不要天下。”话音一落,临溪轻巧转了剑柄,将一丛杂草砍起飞落的碎影,“你不必担心我,我只是不在意很多事。如若真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来,我会用我的剑欺负回去。”
商昔原本想说,如今你大概不能够了。她又道:“从前我就是这样的,如今嫁人了,心里还喜欢夫君喜欢得要命——哎哎哎,离开他一天都不能够,真是要命——要命。可是,只要有人欺负我,我还是敢这么做。”
“所以,我就是找到了世上最正确的夫君。”
依旧笑眯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