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女眷近几年显然过上了相当不错的日子。老夫人放话要办踏青宴,所准备的席面像流水一样交错前行,光小娘子们的食案排了满满两院。楚蕴跟在素素身旁操持,做事情细致得力,无形之中又消弭了家里对她的一分恶感。
临溪最近多了个小跟班,商昔彻底粘上她了。也或许是之前就对她十分好奇,但又不敢叨扰二兄。如今直接放开来,成日追着二嫂跑。
“阿嫂还是不露面么?”临溪就直接问她,“她可别想不开。尚家娘子如今挺讨人喜欢的,她不露面,久而久之,别人会觉得她不好。”
“不知道。”商昔脆生生答,“其实大嫂很倔强的。大兄要她服软,她就偏不服软。好好说,估计早没事了。也不知道大兄这回闹的什么脾气呀!他一向很温和的。”
“天真。”临溪嘟囔,“阿嫂没有执掌五原郡的父亲了,所以夫君就开始要她服软。”
低头拔着草:“你说,如若我跟你二兄吵架也这样,怎么办?”
“绝无可能。”商昔竖起食指,“二兄可没有大兄那么好说话。你不服软,他就直接发作了。”
“如何发作?”临溪抬手,给她扎牢小辫,“军法处置?”
“那倒不至于……”商昔眼睛一尖,“我看见傅以皎了。”
“嗯?”
“我最最最最讨厌的人。”商昔撇唇,“她很坏。二嫂嫂,我们离她远一些。”
“远不了。”临溪温和搂住她,“你喜不喜欢轻鸿阿姊?”
“喜欢呀。”
“她或许会嫁给傅将军,我也不知。”临溪牵着她离开竹亭,“那就是傅以皎的阿嫂。”
她今日确定一件事。
她是个肤浅到了极致的人!
昨夜菀青说,不是所有女眷都能赴婚宴,是以今天有很多晋阳女公子是头一回见她,要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惊艳所有人。
临溪心动,然而早晨果然起不来。
转念想想,她每每想要自己特别好看,就只是因为想给那人看。既然他不在,她也就没有心思了。
呀呀呀,世间怎么能有如此肤浅的小娘子呢?
商昔就咬耳朵:“二嫂嫂不梳妆也比她们好看的。”
年纪相仿然而身份不同,过了二门的女郎先见过商昀,就齐齐来拜见临溪。她心里高兴得要起飞了,原来这就是被人尊重与敬畏的感觉,连忙清清嗓子,示意望舒发饴糖。
饴糖由小麦或大麦浸泡发芽,再以文火慢熬而成,算是珍贵零嘴。且甜食能够振奋情绪,通常优先供给部曲,民间一向有很严苛的定量,寻常小女娘自然不是每日都有。
望舒错愕:同龄女郎,发什么糖?
连商昔都紧急扯袖衽,想说人家这是第一次代表家中女眷正式与王妃见礼,并不是来陪翩翩小娘子游戏,不必做这些事。临溪没有察觉,只催望舒去拿饴糖陶罐。
等人三三两两走了,商昔才担心开口:“二嫂嫂,你……”
她感觉会被取笑。虽然是好心,以为有人一起玩,就发饴糖。
她感到为难。二嫂嫂是很美也很机警,是非大事都拎得清,可是到了内宅诸多礼仪细节,好像没有人教过一样,这也太容易被议论。
大阿姊好心想管教,可是阿兄不让。不让不就这样了吗?并没有什么好处啊。她才新婚,十六岁多,没有人教,自然不大懂得怎么做一个得体的“主母”。
商昔担忧,但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只好皱皱眉头,暗自希冀她们不要讨论太多。
但这是不可能的。
傅以皎走出院门,就把糖随手丢给前方一位小娘子:“我以为二郎君多么与众不同,到头来也是看脸娶妻。这也太没有礼数,发糖给我们做什么?”饴糖只是晚辈对长辈的小礼节。
“女公子以为我们是来和她一起玩耍而已。”魏寻雁低声开口,“也是好心。”
傅以皎看一眼这表姐,不屑多说。
寻雁是庶出,生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她不喜欢多和她交际。虽然前后被阿兄和大翁主教训过,说以嫡庶论高低是比看官职下菜碟还要狭隘的心思,她也不管。
她凭什么在意?她阿兄是傅以存,和少主公好得用一把剑,她又不会被怎么样。
虽然她母亲的确是气死了阿兄的母亲,可谁让她是在那之后才出生的?久而久之,阿兄其实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母亲早就和她说,一个少年郎君对着比自己小那么多、又不知事的妹妹,无论多少恨意,最终都会发挥不出来。
果然如此。
有一年,母亲不准任何女使陪着,指使她一个人在凛冬时节孤零零去敲阿兄的门,一边哭一边哀唤阿兄。敲到第四次,那门就开了,少年郎完全无可奈何,垂目抱她进屋。
小以皎对母亲心服口服。
懂得顺应人心太重要了,和谁过、怎么过,都能过下去,甚至和美貌家世一样重要。可惜太多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懂人心。
她瞬间觉得二郎君这女公子没有什么好忌惮——不够聪明。
直到用饭,老夫人都没有露面。商昀座次最高,临溪和商昔次之,楚蕴坐在一旁偏桌讲话打点。小昔又咬耳朵:“大嫂太傻了。”
大郎君的妾室也是家里的女眷,那可是有名牒的,晋阳城里的人就不会不给颜面。出现次数多了,别人逐渐也就习惯。拱手让出来,真的太傻了。
临溪没心思理这句话,她在紧张一件事。
过一会要画画。
画技是最难短时间内改良的技艺,一旦画出来,高低又瞬间一目了然。她知道她肯定要被笑话,可是……
还好还好,轻鸿更是一点也不会。
可是麻烦更大了,连累凉州人都被看不起怎么办?远嫁的小娘子最容易被男方家这边取笑打压了。
她竟然沦落到这地步,可恶。临溪暗暗握拳,背地里笑笑也就算了,如果直接嘲笑她的画作,她就——
可是老夫人已经委婉说了,不要总给二郎闯祸。小娘子们家里的父兄都是有官职在身上的,闹翻了也没好处。
她低下头。
到了未时,素素下阶揭画眼:碎春。
画春天很简单,碎春就不知是何意义了,这是什么鬼题。临溪心里暗叫不妙,捏紧紫毫笔,偷偷直起身瞄了一眼商昀,大阿姊随即面无表情遮住她那张银光纸。
商昔也低头开始画了。
魏寻雁先搁笔。
老夫人叫她拿过去看,过了片刻,连连赞叹摇头。素素举高展示画作,是入春后解冻的汾河,大浪随柳絮春风而去,开出无数碎碎的浪花,笔触细腻,结构严正。
临溪下意识跟着使劲鼓掌,被商昀看了一眼半空白的纸张,立刻俯身捂住。
小商昔兴奋:“阿母,我的我的!”
素素再次举高。
是专注柳树柳梢的画作,无数枝桠连接着下一枝,长出细碎的纹理,银光纸中间另开出一朵花瓣形的碎格。临溪惊叹,小瑰宝这已经很有修养了啊,家里竟然还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