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皎画的也不错。专于一株海棠,花瓣缠绕卷枝,留出小而碎的格子。
楚蕴想法类似,无非画了一丛花束,阳光穿过裂隙,再投入不远处的窗棂之内。这幅也不错。
轮到孟清菡,临溪即刻睁大眼睛。
是一幅横向长轴画,树、花、河流、山峰轮流而过,只一枚树叶从高飞到低,再飞高,是为春的信使。这幅画里解的碎字并非细碎,而是碎片。
众人鼓掌时最用力,邓竟思也说,要把这幅排在第一。
商昀看见身旁翩翩一瞬间的低落与自卑,小娘子垂下眉眼而不发一词。不动声色观望四周,迅速将两张银光纸调换。
临溪惊讶——
原来她二人的画案离得最近,离主座又有一面屏风,是这个原因。
邓竟思已经说:“翩翩,让我看看你的。”
她本能拿起来,在这瞬间自己先看清了,随后交上去。邓竟思明显意外,素素也微微一顿,还是举高。
商昀解的碎是碎裂。
春天到来了,然而石羊河边依旧存留着去岁冬日战死的凉州将士,骸骨未能归乡,却渐渐发白碎裂,一旁是空无一人的城楼。这就是他们的春天。
院内一静。
冠英侯是武将世家,这幅画无论如何要排第一的。就算认出是大女儿笔迹,明面上,邓竟思也不得不这么做:“那还是……素素,记辛巳年五月初一踏青春宴,画作是翩翩第一。”
临溪不安低下头。因为她又淡淡说:“栀子,看一看你的。”
“不必了。”商昀得体微笑,“小娘子们的春日乐趣,我不好抢人风头。”
之后就可以自行游乐作画。魏寻雁是商昀的人,早就知情,倒没有说什么。商昀的画很好认,她一眼就看出来。
轻鸿使劲挠临溪:“作弊!作弊!”
“我也不想的!”临溪大叫,“是阿姊突然……”
被轻鸿捂住唇:“别自己说。”
又好奇:“那你画的什么?”
堂屋内,老夫人正对着一幅画吹胡子瞪眼。
根本就没画!写一截空一小截,这样去写了一个春的大字,仅此而已。“碎春”。
几位亲近的女使都笑作一团,商昔更是捂住腹部。
“栀子啊栀子。”邓竟思自己都在笑,“你护着她做什么?就该叫所有人都看看,这是什么稀罕女公子。”
“她几乎是根本不会作画。”商昀亦微微勾唇,“为难她做什么,母亲明知道她不会画画。若是叫众人抚琴,她大可以不出糗的。”因为琴不教就太过头了,琴是所有仪节之首,世家礼仪根基中的的根基,姬昱不可能不教。
不过,也只教了琴。
邓竟思就把那张银光纸晃得作响:“还不是你弟弟的好眼光!”
临溪拉着轻鸿,一起跟魏寻雁学基本的笔法。她就自卑了那么一小会,不会就不会,不会的事情,可以慢慢开始学呀。
姑臧没有那么好的女夫子,这又不是她的错。
寻雁找了一株玉兰,教她们花卉的勾勒。正在铺新的银光纸,听见隔壁院落里的声音:“反正,我就是知道那是大翁主的画,才不是她自己的。”
孟清菡劝阻:“表妹……”
傅以皎还在说:“她看起来就是不会画画的,凉州女子会什么呀。我看她们倒是会不脱鞋履就上榻。”
一阵低低的笑声。
临溪握拳。
楚蕴试图阻止:“女公子慎言。我家二夫人有她自己的长处。”
“长得好看而已。不过至少好看,她那个朋友有什么长处?也跟着她作威作福。”傅以皎冷冷道,“生得就一副呆傻模样,不知道以为脑子不好使呢……粗鄙得很,还想嫁给我阿兄,嫁给我家的圂奴我阿母都不要。”
她对姬临溪倒是不怎么在意,但是很介意有人要和她抢阿兄。原本她就发觉近两年,阿兄好像有些不满自己。再说了,凉州这种商贾女凭什么?
“翩翩!”
轻鸿发怔。魏寻雁一个人制止不成,临溪已经直接丢下紫毫笔,三步助跑,飞快爬上两座小院落的围墙,之后直接跳下去,那头传来低低惊呼。人才落地,已经随手抄起院中一只小胡床,大步朝傅以皎走过去——
“二夫人!”楚蕴惊叫提醒,“她阿兄是傅将军——”
这些与二郎君交情至深的郎将,家中女眷是没有人怠慢的,至少在晋阳城是。傅以皎也被三两小娘子挡着,神色焦急,希望制止这个小插曲。
“她阿兄是皇帝老儿也不好使!”临溪被几位女使拦下,愤怒指着傅以皎,“你笑话我可以,欺负我的朋友,就不可以!”
扭头冲匆忙闯进来的望舒大吼:“去拿我的剑来!”
“夫人!”楚蕴低声,“夫人慎言。”
望舒不敢动,临溪已经大声道:“你是我从凉州带来的!记住你自己是从凉州来的!去拿我的剑来!”
以姬临溪的性格,这句话已经很重很重了,她又皱眉片刻,终于回过身往新宅疾奔。
“夫人,不可如此。”楚蕴还在努力挽回,“不可……”
“滚开!”临溪力气大,挣脱了三个小娘子的束缚,推开孟清菡在内的另外两个,冲到傅以皎跟前,抓住她肩头就往后推,“道歉!”
“我不!”傅以皎也不是吃素的,大叫道,“我说的是她,又不是你!她不高兴,她就去闹,叫人作证我说了什么再说。轮得着你要我道歉吗?”
轻鸿怎么敢要她道歉,她抱着临溪的肩膀,低下眼睛。临溪气得要命,抬手又要打,又被两个小娘子拖住胳膊:“二夫人——”
不止阿兄是少主公心腹,光说母亲是魏家女,且出自戍卫城防的魏将军那一房,就已经是很高贵的家世了。闹大了不说谁护着谁,才嫁来一个月的女君和晋阳高门女公子,事态根本不好看。
“滚开!”临溪一腿踹开一个,“我警告你们别管我,到时候要你们好看——”
小菀青气喘吁吁飞奔而来,大声叫:“女公子!”
她举高,用力把剑扔过来。临溪接住,一把抽出来,直指傅以皎颊面:“我再说一次,道歉。”
“翩翩!”轻鸿快哭了,“翩翩,要不——”
“算不了!”临溪抬高剑锋一寸,“道歉!听没听到?”
两人正在僵持,院门被一脚踹开,商昀铁青着脸快步迈入。当头看见这个架势,深呼吸再深呼吸,方道:“翩翩,给阿姊一个颜面。把剑放下。”
临溪不动。
“放下。”商昀抬手,微微抓住剑身,加重语气,“翩翩,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