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关切之语,纪寒时端倒汤药的动作微顿了顿,眸光里的某些思绪一闪而过,让人难以捕捉。
“郡主提点,微臣倒是忙忘了时辰。今日还剩这些汤药未分发,待会弄好之后便去。”纪寒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勾了勾,话锋一转,语气里也带着一些狡黠的试探,“郡主一会也会跟微臣一起去么?”
自安济坊开放以后,为了防止再出意外事端或是病没痊愈的病患胡乱出走,临照铁骑和御林军近期都要派人在此戍守值班。
正所谓军医不分家,所以严格来讲,此时的苏清宴与纪寒时应是同僚,互相关心一下无可厚非。
但苏清宴有自己的私心,她脸皮子薄,不愿与人道。
女子圆润的耳廓旁蔓延了几分可疑的薄红,只见人轻轻颔首,言语简短,极轻地回应:“嗯。”
纪寒时剑眉微挑,弯唇一笑,“若要早些用膳,微臣可否请郡主帮个忙。”
木托盘上的汤药还在氤氲着热气蒸腾,苏清宴眼明手快,自然而然地端起托盘,先走了出去。
郡主一向毫无矫情架子,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我也确实有些饿了,快走罢。”
纪寒时眼底笑意不减,遂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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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济坊的病患们众多,分了好几间屋子安置,苏清宴他们来的这间是两家子住在一块,有六个病人。
巧的是两家人还是邻居,彼此熟悉,但不幸的是他们都因‘太岁’而相继病倒。
纪寒时昨儿看过了,号了脉也用了药下去,此时大多已经退了高热,入夜也睡得安稳了些。
两家夫人坐在榻上,彼此手里都打着络子正叙话,丈夫们则是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两个孩子在旁边嬉闹,怕他们嗑着碰着,一刻也不敢松懈。
苏清宴从外头进来之时,看到这一幕竟感觉意外地有些温馨。
屋里的人抬首见到二人入内,连忙敛色,齐声行礼参拜。
“草民拜见照霜郡主。”
“民妇拜见照霜郡主。”
苏清宴忙将托盘搁置好,上前扶起他们,和颜悦色:“在这里没有什么郡主,只当我是安济坊的守卫将士便可,不必多礼。”
两家大人对视了一眼,犹豫地说:“这怎么成呢......”
纪寒时适时开口,缓和说道:“安济坊本就是朝廷为黎民百姓所开放的安置地,诸位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身子,动辄跪拜行礼与疾病休养无益。况且照霜郡主素性随和,想必诸位都有知晓一二,郡主既说免礼,也就不必拘礼了。”
听得此话,几位皆是面露感激之色,又见郡主十分亲和地逐一扶起自己,一位心软的夫人眼底隐有泪光,连声道谢,倒是让苏清宴有些手足无措。
孩子们年纪尚小,不懂爹娘为何如此动容,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看苏清宴和纪寒时并不严肃可怖,所以嘴里咿呀喊着他们大夫哥哥、将军姐姐,不禁逗乐了一屋子的大人。
二人从屋内出来的时候,如墨的夜空已垂挂漫天星子,皎月则隐在云层之后,只余留一点朦胧的月光悄然洒落,泠泠清清地映照着底下的人。
苏清宴今夜所见到的,是纪寒时哄幼儿喝苦药时意外耐心的温柔眉眼,与他素日自持端方的清冷疏离全然不同。
她似乎窥见了男子从未展现过的另一面。
寂静的心湖因纪寒时的关联而被轻轻触动,莫名地,如有春风拂至,竟也生长出了几缕如月色朦胧般的陌生情愫。
家国安危牵念,君王圣意难测,她不敢过早轻言儿女之情。
于是自然而然地,也将心事悄藏云端,羞于启齿。
苏清宴轻踩着自己行走的影子,忽而侧眸,轻声问:“寒时,你说他们会好起来吗?”
手腕放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纪寒时向来能忍,闻听此句,目光坚定回视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话语渐被风所吹散,却沉沉地落入了她的心中。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