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原定的除夕宫宴因故取消,圣上至今昏迷不醒。
接连半月,一切喜宴歌舞声色止息,放在何时都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实际前朝后宫却已然乱成一锅粥。
还是内阁首辅独孤衡出面,力排众议,请求储君太子殿下宋徊彻临朝称制,暂管政务,以安定蠢蠢欲动的四海之心。
此时的长乐宫,屋檐满挂风铃,流苏随风轻摇,偶有积雪从瓦梁滑落,发出簌簌声响。
阮禧左右环顾,一派谨小慎微的模样。她四处观望了下,才悄声揣手步入殿中。
俪贵妃正坐在偏殿的太师椅上,桌面放了数个簸箕,里面尽是些滋补药材。
她玉指轻拈,一边挑挑拣拣,面上犹是不满。
见阮禧进来,便道:“这些药材不甚新鲜,成色亦是不佳,让御医院换点好的过来,本宫拣好之后送去炖煮,再去养心殿奉给陛下。”
谁都知道,此时宋承帝昏迷未醒,御医院的药材天天流水一样用着,陛下的病就是没有起色。
“奴婢明白娘娘的用心良苦,您都熬了好几夜了,合该歇息一下的,再这样下去您若是病倒了,三殿下还能依靠谁呢。”阮禧见到她眼圈有些乌黑,心下不忍,可家主交代了事情又递了消息进来,她只能从命,“另外,家主给娘娘递了信,请娘娘务必尽快安排。”
听到阮禧提起,姜琳琅原本还在惦念她的皇儿,因为已经接连数日未查验宋璟明的功课了,也不知道他在文华殿有没有好好用功。
一提起自己那位利欲熏心,视权利大过一切的父亲姜翰墨,她就该知道,自己在后宫的境地到底有多艰难。
“拿来罢。”她把药材搁回簸箕,懒懒掀眸。
阮禧神色微肃,动作严谨地从袖里取出密信,呈递给她。
俪贵妃展开览阅,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她越看越觉心口疼痛不止,倏忽猛地拍桌而起,难以自控地骂道:“大逆不道!”
一向雍容端丽的脸庞因失仪而变得扭曲,精心的妆容也因此出现了一丝崩溃的裂缝。
阮禧立马跪伏地上,连声劝慰:“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父亲他费尽心思,让你送来这封信,分明是没想给我们母子留后路!让我怎么冷静?如何冷静?!”
贵妃娘娘一向重视礼节,可此番也顾不得许多,说话的语调微颤着,也没有再自称“本宫”。
信中所言,称太子临朝,恐对姜家不利,为以防陛下万一,需早做准备——必要时除掉太子,继而扳倒支持太子的势力,为三皇子宋璟明继承大统而铺路。
也就不过半月余,陛下还未殡天,姜翰墨便已生出此番念头,忍不住蠢蠢欲动,露出马脚。
朝堂皆知,东宫太子宋徊彻与刑部尚书姜翰墨面和心不和。
虽偶尔会有政见不同,倾向不同,但她父亲也并未在明面上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落下可疑的把柄。不然姜家时至今日,早已大祸临头。
自妹妹姜玲珑出家后,他们相安无事了这段时日,俪贵妃原以为姜翰墨已经消停,再也不生那些妄念了。如今不知为何,竟是按捺不住,写出这等大逆不道,意欲谋反的书信来......
俪贵妃看得心惊胆战,伏地不起的阮禧亦是如此。
她环顾一圈,见廊下殿内俱无其他人,便将信捏成团掷入炭盆,看着一团火焰将其缭绕,剩余的字迹皆被燃烧殆尽后方才松了口气,感觉一颗心落回实处。
俪贵妃缓和了下,抽出绢帕将额头汗珠拭去,她扶起阮禧并牢牢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一字一句清晰道:“阮禧,本宫如今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娘娘......”阮禧痴痴地看着她。
“接下来本宫说的每一句话,你可都要牢牢记住。”
姜琳琅甚少这般郑重其事,可阮禧分明瞧见主子的眸中似有某种自弃之意,心尖猛然一震。
“我们姜家的人生来就负有沉重的使命,即便非自己所愿,却也做不得主。父亲的话我不能不听,也无法不管不顾。此事若成,后头自有锦绣大道光明前程,如若不成,黄泉路上本宫先行,也无需他人作陪。但可你知,我此生最放不下的,就是璟明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