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凛冬将至,冷冽无情的寒风夹杂着细雪席卷而来。
夜色沉郁如墨,瞭望塔上的火苗也被吹得凌乱而无序。华灵犀拢紧了身上的赤色披风,跳跃的火焰映出一张秀气的脸。少女的唇瓣紧抿着,眉眼长得深邃,纤浓的睫羽上还沾着纯白的雪点子。
华灵犀是留守泉城的临照铁骑,世代戍守边境关隘,无惧风雨,不论险阻。
瞭望塔上建有结实的挡风墙,旁边的同僚与她一起值夜,此时两个人正围着照明火盆,一边搓着手取暖。
刘羽风从口袋翻出个皮革制成的酒囊,递到华灵犀跟前,晃了晃说:“华副将,要喝点吗?风太大了,这个能暖暖。”
“你愈发胆子大了,值夜都敢带酒。”华灵犀目光落在酒囊之上,而后又挪移到刘羽风的脸上,盯得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刘长风在这里,你必得挨顿打。”她嗤笑了一声,终是不客气地接过了酒。
刘羽风其实是刘长风的弟弟,他的哥哥是守备军里的老兵,跟着郡主一起出征边境,支援纪国,凯旋回了锦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刘家的两兄弟幼年丧母,他们的爹在后面还染上了酗酒,总是不着家,刘羽风比刘长风年纪小了五岁,从小到大都是长兄在照顾他。原本加入临照铁骑的时候哥哥是极力反对的,只不过刘羽风实在坚持,性格又像村口的倔驴,甚至为此离家出走,在雪地里躺了几天,最后发了一次高烧,这才逼得让刘长风松了口。
酒可以暖身,也能误事。
刘长风虽让他来了军营历练,但平日管他甚严,总是告诫刘羽风不许多喝。
现在长兄在锦城,他在泉城,自然没有人管了。起初他还觉得哥哥不在身边,得了自由欣喜万分,可到了后来,刘羽风也实在想念哥哥。
“他在这里,我自然不敢喝的。”他拿了另外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猛吨了一口,粗犷地擦了擦嘴,掩饰掉自己眼中的黯然。
华灵犀虽然性格直率,但她耳聪目明,刘羽风的情绪变化逃不过她的洞悉。
她抬手拍了拍人的肩膀,劝慰道:“你们哥俩感情好,我倒真是羡慕你。”
刘羽风听到这句话,似是想到了什么,终于从怀念的思绪中略略抽离,极轻声地问:“华副将今年......有去祭拜他吗?”
临照铁骑的弟兄们都知道,华灵犀从前有个感情很亲密的弟弟,是华家的一个小厮生的,跟华灵犀没有血缘关系,但自小就被华家收养,两人感情甚笃。
以前他经常来军营里玩,但是她弟弟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就去世了。
那是华灵犀的心病和隐痛,她从来不提,但是大家都知道她会在每年初冬时节,去千雪山下祭拜故人。
“有去的。”
“我还带了他素日爱吃的烧饼。”她将手掌伸到火盆旁,静静回道。
华灵犀一向寡言少语,神色淡淡的,似乎很少会有情绪起伏。但她从前其实是一派恣意明朗的性子,爱玩爱闹,只是自从弟弟去世后,她才变了副模样。
那些不为人道的心事,都被她小心翼翼掩藏起来,别人轻易瞧不见。
狂风与大雪掩盖了泉城暮夜璀璨的银河,瞭望塔原本是个视野开阔的至高点,但因为近日天气恶劣,若不在烽火旁,人极其容易失温,所以守夜的他们都在努力克制寒冷,直到熬见天光破晓。
每一夜都是对心志与身躯的双重锤炼,因此才使得临照铁骑的每个将士,都长成了一身铮铮铁骨。
“呜呼——”
到了后半夜,寒风更加凛冽,如刀锋一般刮蹭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两个人围坐在挡风墙后,边缘泄入的风直打得二人衣袖猎猎作响。
刘羽风拿着黝黑的铁钳子在火盆里翻弄着木块,让一些没烧透的地方都尽数燎上了火焰,干柴噼里啪啦地响着爆裂清脆的声音,让人顿时感觉身上也多了几分暖意。
“呜呼——”
华灵犀原本没有特别留心这几段响声,起初只是以为外头的狂风在呼啸哭嚎,直到第二次传进她的耳朵,华灵犀神经一紧,倏忽从地上爬起,取下旁边的一个火把,往前探照去。
“羽风,你听见了吗?”
她头没回,只是借着火光努力凝眸往暗沉如墨的黑夜里瞧去,忽然这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