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郡主身子大好，已是初春。

泉城的原野又抽新芽，银鳞拍珠，千雪山的冰雪正在消融。

摄政王与王妃携军归返纪国，而苏清宴也将凯旋锦城，拜见君主。

纪寒时拥抱着她，银甲与月白衣袂相贴，似也带了彼此的念念不舍。

“我要跟大军先回一趟纪国，等郡主从锦城回来时，估计我们就能在泉城见面了。”

战争虽毕，但仍有诸多事需要善后，苏清宴眼下同样公务繁忙，对此表示理解。她脸庞抵在他的肩膀，温声说：“也好。””

这段时间月阙和华灵犀已经给她事无巨细讲述了羌国局势的变化。呼延部的新任可汗并非羌姬那般嗜战，他以新君威信向纪国与宋国许诺盟约，同时表达了睦邻友好的决心。呼延烈要稳羌国局势，保障自己的新生政权牢牢在手，他就必要推翻前人灰霾，重整旗鼓。

若能和平共处，自然皆大欢喜。

听说，呼延部还有意联姻。苏清宴此番，就是要将呼延可汗的诚意带回锦城，告与君王定夺。

许曼栀从摄政王的骏马背上下落，苏清宴目光与她遥遥相碰，顿觉有点不好意思，就先一步松开了纪寒时的怀抱。

自从知道纪无咎是纪寒时的师爹，王妃还是他的师父之后，郡主每每见到他们，内心仍会克制不住有些局促。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长辈，所以行止总要大方持重些。

“照霜见过王妃。”

“郡主乃是纪国恩人，何须多礼。”许曼栀虚扶起她，笑语盈盈。

王妃容貌端柔大方，又因从医缘故，带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在她温和目光的注视下，苏清宴逐渐变得没有初时那么紧张。

“援纪乃奉君命而为，能得王妃如此赞誉抬举，照霜实不敢当。”苏清宴眼底清澈，神色诚挚作揖：“照霜原在战中受了伤，醒后才听得寒时言说昏迷时的事。王妃妙手仁心，期间多有照拂，照霜心中十分感念。”

“为医本分，这些都是小事，郡主不足挂齿。况且见你与寒时相识相交，我也常听他提起你，早就盼着能有一见。”许曼栀微微笑了笑，瞟了一眼身旁杵着的徒弟，又说：“照霜郡主女中豪杰，巾帼须眉。我这小徒能与郡主称友，倒还是他颇有福气。”

纪寒时并不懊恼，反而颔首认可：“师父所言极是。”

他们二人心意相通，昨夜又缱绻亲密，自然不算普通好友。

她也不知王妃是否知晓关系，兴许说者无意，但苏清宴耳廓微烫，便回道：“寒时......他也很好。”

许曼栀说：“小徒面冷心热，让郡主见笑。不过，郡主此番凯旋锦城，路途遥远。既不同行，若是有事相助，可去明心堂寻我的大徒弟帮忙。她名唤秋青黛，是那里的药堂掌柜。”

苏清宴面有惊讶，钦佩道：“去岁驿馆之事接诊纪国使臣，以及今年安济坊收容病患，我曾与秋大夫有数面之缘。只是竟没想秋大夫是王妃的徒弟。明心堂在宋国素有名望，秋大夫亦是宋国名医圣手，王妃功德无量，桃李满天下。”

许曼栀笑意不减，“郡主既已见过青黛，那往日能在锦城相互照应，也是极好的。”

纪寒时说：“青黛师姐性子直率，比我早了几年入的师父门下。锦城御医差事已毕时，师姐容我在明心堂料理药材，待我极好。若郡主能与我师姐一见，代我向她问个安。”

秋青黛是纪寒时珍重的师姐，她虽心直口快，但仍是在困难时屡屡帮他，不计前嫌。

纪寒时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过得好。

此次休说是问安，当日纪寒时因为帮她而触怒皇贵妃，遭到革职，她内心愧疚。明心堂给了他一个容身去处，凭此一点，即便秋大夫没有纪寒时师姐一层身份在，那也算是苏清宴的半个恩人。

她郑重答应道：“那是自然的。”

王妃见二人还有话说，自觉走远。

纪寒时翻身骑上雪狼背，威风凛凛，再也不是锦城时克己复礼的御医模样，苏清宴一时失神。

雪无尘伴郡主身侧，边刨着地与雪狼对望，竟也意外和谐。

“它可有名字？”她问道。

纪寒时朝他温和地笑，倾身抚了抚狼的毛发，说：“尚未取名。不知它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得郡主赐名？”

苏清宴看了看雪无尘又看了看它，抬望见天色湛蓝，层云缥缈，万事皆有新的气象。她思索片刻，说：“那便叫‘擎云’，可好？”

擎襟直上最高楼，云外惊鸿瞥列州。有心何须悲晚路？星河漫卷即春秋。

“擎云，是好名字。”纪寒时这样说道。

俱有灵性的雪狼低声而嚎，白马亦在此间悠悠长啸。

两人往相反的道路奔赴远去，但他们的心，好似从未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