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春寒未退,长乐宫此时安静得恍若无人,一片寂寥凄清,丝毫不像皇贵妃的居所。
廊下的仆从沉默伫立,像置于风中的一尊尊没有灵魂的塑像。也只有在阮姑姑携三皇子踏入宫门时,方才有那么一丝活泼的生气。
“姑姑,母妃此刻应在做什么呢?”
宋璟明手上捏着一本今日临的帖,忽而问了句。
阮姑姑眼角的皱纹越发深了,透着一点强颜欢笑的憔悴支离,恭敬地回:“三殿下,皇贵妃娘娘病了,方才喝了药,眼下正睡着呢。”
见到这位十来岁的小主子垂眸时一闪而过的失落,阮姑姑心下一酸,便道:“三殿下今日临了字帖,奴婢先帮您递进去,等娘娘醒了再拿给她瞧,可好?”
宋璟明紧咬着唇瓣,眼底倒映着分外寂寥的长乐宫,半天没吭声。
主仆二人就这样杵在院内,直到三皇子忽然抱着字帖跑进宫殿内,阮姑姑的惊喊声在后面追:“三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娘娘还在里头休息,您......”
珠帘轻碰,哗啦啦地晃荡起来。仆从们跪了一地,却没人敢拦他,全都在磕头行礼:“三殿下万安!”
宋璟明头也没回,径直便往里闯。等入了寝殿,他脚步和目光皆是一顿,终于看到了母妃平躺在榻上的样子。
他静悄悄走近,旁边的铜炉火盆仍在炙烤着银骨炭,驱散了些许春寒。一些未烧完的纸张无人打扫,慢慢悠悠地飘到了他的腿边,凑在了鞋履上。
宋璟明先是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皇贵妃,才弯腰拾起那半页燎烤焦黄的纸。
他虽入文华殿晚,但功课却从未落下过,很快就读懂了信件上所写的内容。
只是指尖微微有点抖,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阮姑姑这时也跟着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看到宋璟明围在炭盆旁捏着半张纸,心脏都差点从胸口跳了出来。
“三殿下!”她几步上前,欲夺过宋璟明手中的东西,欲盖弥彰般说:“殿下拾这些做什么,仔细脏了您的手,给奴婢收拾就是了!”
拉扯间,三皇子却厉声斥道:“放肆!阮姑姑,你这是做甚么?是想要以下犯上吗?!”
宋璟明因为自幼身子不好,底子差了些,但因为想追赶太子兄长的本事,所以他在炼体方面极花功夫。他沉迷射箭,宋承帝便给他请了好师傅教导。他常常留恋靶场,几个时辰不肯归也属常事。
宋璟明的动作很快,一下子就避开了阮禧的手,眉心紧拧,一张稚气未退的脸庞满含怒意。
“三殿下......奴婢...奴婢不敢......”
他声音像是淬了冰霜,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但仍强装镇定地问她:“这些信都是谁写的?”
阮姑姑汗如雨下,连忙跪了下来,膝行到他跟前,想磕头但被宋璟明制止,她只能欲哭无泪般辩道:“这...这是......”
“姑姑不说,我也能猜出来是谁。”宋璟明冷呵一声,只觉内心一片寒凉彻骨之意。他目光落在姜琳琅的身上,视线触及母妃苍白瘦削的面容,紧蹙难受的眉眼,仿佛一时之间,便令他疼得不能自已。
他静静地蹲下了身躯,双臂抱着膝盖,小声哭泣起来。
他的母妃,昔日何等风华绝代,容貌更是芳华秾丽,冠压后宫。可如今,母妃却是病容残损,靠着汤药吊着一口气。
那夜的钟声,分明是催人命的诅咒。
阮姑姑立于原地如遭雷击,想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一双手悬着还没落下,就已显得笨拙无措:“三殿下莫哭......奴婢......”
似是厌烦了这呱噪声音,宋璟明攥着那页信纸几乎就要揉碎掌心。他倏忽站起,眼角的泪还未拭净,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这回,阮姑姑没再追了。
也就是与此同时,榻上之人眼皮微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姜琳琅全身都疼,但这痛苦似乎也已跟她融为了一体,凭借一口心气苟延残喘至今。
地下满是狼藉,她瞥见阮姑姑望着殿外失神模样,沙哑地唤道:“阮禧。”
阮禧蓦地身子一僵,愕然回头,一时眼泪纵横:“娘娘!主子......您...您醒了......”
姜琳琅唇瓣干裂,起了皮,隐约有血丝渗出。她虽是刚醒,却也依稀猜出了发生何事,“璟明,他......他是不是来过了?”
“本宫...如今这副模样,令皇儿瞧见了,他怕是要难受的。”皇贵妃的语气中只有自责之意,没有怪阮禧半点。她从锦被里颤颤巍巍伸出手,抚上自己面容枯槁的脸,眼底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