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禧悲从中来,内心被巨大的内疚所吞噬,额头不停磕着床沿,沉闷地咚咚响着。
“娘娘......娘娘!是奴婢对不住您!三殿下他......他瞧见了家主谴人送过来的信...他......”
那炭盆里的银骨炭被火烧得通红,用料考究的精致铜网罩住了迸溅的火星子,就好似外头的人只能隔笼相望,对着里面的剧烈变化冷眼旁观,或是束手无策。
姜琳琅顷刻气血上涌,剧烈地咳嗽起来。阮禧也顾不得磕头了,连忙上前扶住她。但皇贵妃在病中的力气倏然大得惊人,指甲紧紧抠进了阮禧的手臂。她生生忍着那痛,不敢说,不敢怨。
没做好主子吩咐的事,这是她该受着的。
阮禧这般想着。
可皇贵妃约莫是一口心气将要散了,剧咳一阵后,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溅在了床沿,也溅在了铜炉之上。
“娘娘!”阮禧惊恐地喊,正要挥臂传御医,却被皇贵妃制止。
“免了。”姜琳琅唇角挂着鲜血,似乎是哽住咽喉的那口浊气泄出,说话利索了些。
她另一只手攥着锦被,痛不欲生地说:“本宫让你焚尽那些造孽的书信,你却阳奉阴违......阮禧!你可知道,你这是害了本宫,亦是害了皇儿!”
姜琳琅这番话说完,已将阮禧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深深叹了口气,阖目讽刺道:“到底是本宫这些年御下无方,此刻方才对你后知后觉。可阮禧,你如今究竟是效忠于本宫?还是效忠他姜翰墨啊?”
阮禧强装镇定,但还是如实说道:“奴婢效忠的,一直都是姜家。”
姜翰墨是姜家的家主,姜琳琅也跟他流着一样的血。
就连宋璟明也一样,他们都属于姜家。
这是多么滴水不漏的一番回话。
皇贵妃还是没有睁眼看她,仿佛已经厌烦了这世间的一切。
阮禧内心枯槁,知道主仆已生了无可弥补的嫌隙,可她还是要说:“娘娘费尽心机只为保护三殿下不受伤害,可您心里也清楚,他迟早有一日会知道姜翰墨的真面目。与其让三殿下毫无防备地将软肋暴露出来,为何不先为他未雨绸缪呢?奴婢跟了您那么多年,素知您慈母之心。可奴婢冷眼瞧着,也晓得这天下并不太平。何况朝中本就暗潮汹涌,拥护太子的朝臣又这般多,东宫一党与独孤家密不可分,早已是我们长乐宫乃至姜家都难以抗衡的势力。到处都是潜在的暗箭,稍不留神便会将三殿下吞噬,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娘娘想保护三殿下的心没有错,可您又怎么忍心,让他一无所知地面对这山雨欲来的倾覆和莫测?”
姜琳琅静静地听她讲完,猝然睁眼,那双美目早已遍布血丝,轻易就能窥出其中几分潦倒的破败来。
“可璟明还那般小,本宫...本宫怎么能将他推进火坑?!我怎么能?!”言罢,皇贵妃目光痴痴地笑起来,那抹唇角的血迹让她看起来像是只啖食血肉的精怪。可谁又能知道,皇贵妃在这副睥睨后宫的尊贵面容之下,仅仅是个为母则刚的弱女子......
倘若是阮禧的忠言逆耳,那么她姜琳琅,又到底错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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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渲染了皇宫四四方方的天空,突如其来的少年像是一道自由无拘的风,在宫道之间疾奔而往,竟也无人相拦。
他是皇贵妃之子,是除了东宫太子以外,宫内身份最尊贵的皇子。
即将跑到尽头,宋璟明脚步一顿,终是见到了那一道忽感陌生,却偏偏又最熟悉的身影。
刑部尚书姜翰墨年过半百,但精气神依旧不输后辈。他就像是一把被岁月所摧的钝刀,虽久未饮血,但仍旧锋芒毕露,令人不敢小觑。
姜翰墨锐眸如鹰目,瞥见宋璟明的那刻眼底有一闪而过惊诧。他快步向前,礼节丝毫不错:“臣拜见三殿下。”
少年双袖静止,拳头都攥在里面藏着,没人瞧得见他掌心缓缓渗出的汗。
“许久不见外祖父,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听着这般看似亲密实则毫无规矩的称呼,姜翰墨面色微僵,左右环顾了一圈,见身后跟随他入宫的宦侍都闭口不言,不禁几分惶恐,卑躬而道:“三殿下乃是臣的主子,请您唤臣官名即可,万不可以此称谓,乱了尊卑有序!”
“姜尚书教诲,璟明知道了。”宋璟明只是淡声笑着,等着他往下说。
姜翰墨作势抬袖要擦一擦并不存在的汗,方才惴惴地解释道:“皇贵妃娘娘传了口谕,说是让臣去长乐宫用晚膳。臣今日差事已了,这才赶忙从刑部进宫来。”
皇贵妃是如今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她偶尔想见见家中至亲,传了口谕恩赏去,这也无可厚非。
但宋璟明出来之时,母妃分明还在昏睡,根本不可能传了口谕出去。即便真传了,阮禧早早就在文华殿候他下学,根本没有要准备家宴等姜翰墨入宫的意思,也从头到尾没有跟宋璟明言说过一字半句。
这其中必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