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萧瑟的风穿道而过，两人的衣袖被吹得微动。

宋璟明佯装镇定，抬手挠头道：“璟明刚下学不久，竟还不知姜尚书要来。”

姜翰墨见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并未多想，反而慈祥地笑了笑，说：“三殿下读书用功刻苦，皇贵妃娘娘也常常跟臣提及。每每听到，臣的内心都感慰不已。三殿下如此争气，乃是皇贵妃娘娘的骄傲，亦是咱们姜家的期盼！”

这番言罢，姜翰墨又作一副长辈姿态与他说了好一会子话，宋璟明内心的燥意并没有被这风给吹散，反而更像是火苗将灭之时，又蹭地鼓动起来。

宋璟明遵循着记忆中太子兄长待朝中大臣彬彬有礼的模样，作揖道：“姜尚书赞誉，璟明定当更加勉励刻苦，不负厚望。”

十几岁的孩子能作一副这样的姿态和觉悟，倒让姜翰墨微微感慨，不过他早就望孙成龙，此番只顾是眉开眼笑，抚着长须连声道好。

宦侍在旁等了一会，其中一位上前半步，提点了下：“尚书大人，这是皇宫内的长廊要道，往来耳目皆杂，并非适合您与三殿下长叙的地方，还是随奴才先去长乐宫拜见皇贵妃娘娘罢？”

这太监看着低眉顺眼，但语气像是催促，反而让宋璟明觉察出一点不对劲来。

姜尚书颔首了下，转首便跟宋璟明说：“三殿下，您母妃既然传臣拜见，那便一道去罢？”

少年站在原地扭捏了一会，姜翰墨以为他是在学业有所不顺，怕被皇贵妃苛责，便又道：“眼下这个时辰，殿下应是从文华殿来。可是今日在课堂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三殿下若不嫌臣啰嗦，大可跟臣讲一讲。”

这下宦侍便不敢催促了，毕竟三皇子是宫内的小主子。

见宋璟明抿了抿唇，原地踌躇了一会，方才轻声细语地回：“确实遇到了些不顺心的地方......”

姜翰墨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长辈微微弯腰倾听的模样却让他不禁恍惚。若是这一幕发生在寻常百姓家中，该是祖孙共享天伦的美好场景。只可惜，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被皇权浸润了上百年，从外瞧着都是深邃晦暗的颜色。灵魂若在这里被圈得久了，也会变得跟寻常人家的孩子大不一样。

这时，就在姜翰墨的背后，一片明黄色的衣袍在仪仗队的拥护下缓缓而至。太子身旁有几位朝中大臣跟随在侧，正在与他交谈，可宋璟明却依稀感觉，太子的目光未偏分毫，只径直紧盯着姜尚书浑然未觉的背影。

当下冒出的一个念头吓得宋璟明内心都在巨震，差点露馅。

况且，姜翰墨身后的两个宦侍突然间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副猎物显露爪牙，将要捕猎的姿态。

宋璟明冷汗一淌，想着长乐宫的书信或许已经被太子他们知晓，此番传谕让其入宫的并不是母妃，那便只有......那守株待兔的人了！

宫道宽长，姜翰墨似有所觉，正要回头查看，怎料宋璟明忽然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忙喊了声：“外祖父！”

这一声果然还是管用，姜翰墨的注意力被少年牵扯，他正欲开口，却只见宋璟明蓦地朝他咧嘴一笑，话语间隐约含着某种临到头的冲动与果决：“您不是想问，璟明到底因何不顺心吗？您靠近些，我便说与您听。”

“三殿下啊。”姜尚书无奈一笑，俯身过来。他听到宋璟明低哑着声音对他道：“我今日之不顺，皆由尚书大人而起。”

“我决不允许，你再害我母妃！”

言落，极细微的一声精密机括声响，在姜翰墨闻言微怔的空隙间，宋璟明的袍袖霍然寒光一闪，乍闻数十声“咻咻——”刺入血肉的声音，这位年过半百的刑部尚书一脸惊诧，猛地一掌推开了宋璟明。而他也被这刚劲的力道击退了好几步，身上腾起剧痛，差点便要后仰摔地。

不过，他昔日练功的好处却在这个时候尽数体现出来。宋璟明反应灵活地单手支撑地面，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少年的眼睛此刻如浸了水一般寒亮，他大口喘着气，看着姜翰墨捂着腹部，眼刀飞过来像是要将他片成凌迟状态，宋璟明后知后觉地开始颤抖，内心感知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你......”姜翰墨一手指着宋璟明脸庞惊魂不定的模样，喉咙哽了哽，话到嘴边又那痛苦所咽掉。

兄弟阋墙，大义灭亲，臣弑君父。

如此种种，在历史长河与皇权更替之中可谓屡见不鲜。

即便他姜翰墨聪明一世，算无遗策，也没想到会被自己的孙儿要了性命！

那突如其来的血腥味道充斥这周遭，宦侍没料到会遽然发生这样的场面，立马上前摁住了姜翰墨的双肩，让他整个人被迫屈膝，跪倒在了宫道中央。

墨黑的血液往下淌，蹭得宦侍身上都沾染了一星半点，带着毒发的腥臭，灌得人满鼻腔都是。

变故突发，太子的队列已匆匆赶来。宋璟明身上一凛，全然无了方才的狠戾。

他“扑通”而跪，宫道坚硬粗粝的石砖磕得他膝盖生疼，不禁怔然地泪流满面。

宋徊彻眉心拧成了川，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深沉，他瞥了一眼姜翰墨的模样，目光触及宋璟明身旁散落着的一个墨盒，眸光猛然间颤动。

往日兄弟相处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竟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太子哥哥，这是什么？”

“暴雨梨花。”

“那是什么？”

“是一种暗器。等你长大了，哥哥再教你怎么用。”

“行，太子哥哥和璟明说好了，要拉钩！”

记忆里的宋璟明笑容天真无邪，而他眉眼纵容，亦轻轻拉住了他的尾指。

“好，哥哥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