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凤箫声回转宫门,鎏金铜兽镇角的婚舆在长街中万人瞩目。
临照铁骑的主将开道,雪色的骏马亦是披上红绸,锦城百姓皆挤在朱栏后,漫天抛洒的合欢花瓣落在舆顶,又被清风拂起,融成应景的粉云。
帝君与朝臣们伫立城头眺望,独孤衡侧目见到宋徊彻长身玉立,眼底微红,便宽慰道:“锦媛自小便有主意,性格倒与陛下截然相反。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聪敏自矜,此番和亲羌国,可汗必然重视,断不会亏待于她。”
“息兵休战,乃是两国众望所归。我朝愿与可汗永结秦晋之好,下嫁的是最尊贵的公主,且由临照铁骑护送,确保无虞。呼延可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轻重。”宋徊彻看那绵延无尽的红妆,那是公主丰厚的嫁妆与陪嫁,礼部受命布置,又足足添了许多。
这是大宋给四公主殿下该有的体面,同样彰显了公主背后强有力的靠山和威严。
也许世间会有许多人不太明白,明明宋国军士已从羌国战场凯旋而归,陛下却还要接受可汗和亲提议,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
因为两国皆是权柄更迭,新君任位。乱世之中,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劳民伤财,如今彼此都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喘口气,也让百姓们和国家得到重新休养。
治国不易,一切当以利益为上。呼延可汗掌握羌国话语权后当机立断,他向宋国示好,这就是一个信号。
尽管羌姬掌诸部落时锋芒毕露,屡屡越界,但那都是前人在位时的事情了,现在的呼延烈并不想这么干。
大可汗的位置还没坐热,至少现在的他不想横生事端,从而惹恼邻国,导致自己的新生政权“胎死腹中”。
同样的,宋徊彻需要这场胜仗去扩大宋的威信,让世人知道他打赢羌国之后,连新可汗都得朝自己暂时低头。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驱使。
所以公主和亲是国事,是下嫁,也是制衡。
“郡主,吉时将至,该出发了。”礼官在侧提点了一声,苏清宴肃然颔首,翻身上马。
她目光穿过人潮海浪,在锣鼓声中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带领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马蹄声振振而响,夺目的赤红绸缎翻飞空中。宋徊彻不禁上前了一步,明黄的衣袍随风而起,像一道孤寂万分的影,阒寂立于万人之上。
这位年轻的帝王,虽得到了无上权力,却也失去了至亲。
宋徊彻手扶着墙沿,目光追随,粗粝的石砖沾了旧灰,动作剐蹭间掌心感到阵阵细微的痛痒,恍若无觉。
先帝端宜皇后此生仅有两位子女,宋徊彻与宋锦媛年龄相差也不过几岁。母后薨逝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是这世间对彼此最为了解的两个人。
四公主那日说要为皇兄排忧解难,他当时心中并无半分欣喜,只有恒久无奈的心疼。
宋锦媛比任何人都明白,皇兄的为难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不舍,他无法下定决心将自己的胞妹远嫁异国。所以他问遍了朝臣,也问过首辅舅舅,得到的声音她在养心殿的屏风之后听得分明。
凤冠霞帔随着马车路途的颠簸而感知其重量,宋锦媛端坐于内,此刻心底却是无比平静,脸上也没有丝毫远嫁他国的悲戚。
公主殿下的肩背从来笔挺,作为敢于抉择向前的执剑者,她坚定认为她的出嫁并非服从宿命。
宋锦媛知道,从今往后她会将自己余生坦然掌握在手,在异国他乡磨砺出不一样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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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半月快马奔袭,在霞光即将消逝天际线的前一刻,公主的和亲依仗终于抵达关外,羌国诸部落与呼延可汗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于此。
在前方银甲轮廓清晰显现之时,身后许多归附帐下的旧部羌兵纷纷汗颜噤声,由此可见战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当那一位从锦城而来的公主殿下掀帘而出,她扶着苏清宴的手臂缓缓下落马车那刻,在场中人无不屏息。
宋国公主的到来,是两国彼此决心维系和平的象征。
呼延烈同样一身赤红华袍,褐色长发紧束于后,高大健硕的身形拥有山巅遥不可及般的宽阔,他傲视群雄,目光如炬,任人望去便能随之感受到那份来自羌国首领的锋芒出鞘,摄人威压。
众人见他利落翻身下马,流畅的姿态像是鹰隼收拢长翅,腰间那柄弯刀刀鞘系着一根红线,随着动作轻悠晃荡,似其主人那般桀骜不驯,肆意洒脱。
宋锦媛步履稳当,一步一步走到可汗跟前,她隔着薄薄的红纱往下瞥见一双近在咫尺的墨靴,眸光顿闪。
这就是,羌国可汗。
前不久族内血腥夺权的胜利者,刺向巴塔部最深的一柄弯刀。
皮革与草野的气息来自于面前男人,这是陌生的心悸。对方的强势气场甚至无需开口言语,仿佛瞬时之间就能将她整个人完全浸染。
不可避免般地,宋锦媛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局促与紧张。所幸她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展露人前。
大宋礼官在宣读赤金帛书,呼延烈解下腰间利刃静置于前,他随即单膝触地,左手按心,肃穆聆听。
少顷,宣读完毕以后,可汗身侧之臣祁影代他接过宋国的诏书礼册,众人便听到他们的可汗朗声而道:“我呼延烈以'狼神'之名起誓,羌国大部愿和宋国修成秦晋之好。本汗今日既与公主殿下结为伉俪,此生自会珍之重之,必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