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霜郡主行走间带着阵阵铿锵有力的重音,那是银甲全副武装的姿态,也是令昔日羌军胆寒的起源。
她将四公主的手牵引到呼延烈面前,正色道:“可汗需铭记今日誓言,他日若有背弃辜负之意,大宋君主与本将身后的临照铁骑绝不放过,虽远亦共诛之。”
“国君舍将胞妹嫁于羌国,这代表了你们宋国的无上诚意。此生能够娶到公主殿下,本汗何其有幸,岂能辜负。”呼延烈起身,一双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用宋国的话语回敬道:“愿远嫁的河流倒映荒野的辰星,照耀彼此坚定不移的山盟海誓。”
言罢,面前的男人朝宋锦媛伸出了手。
宋锦媛垂目时凤眸微微动了动,公主殿下动作间犹带矜持,但并无半分小家子气的扭捏,而是大方从容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不沾阳春水的柔夷覆上留有握刀陈茧的宽大掌心,呼延烈感受到对方柔软手心下薄薄的汗意,带着半分沁凉与自己的温热相触,无意之间显露了一点初嫁紧张的端倪,偏偏宋锦媛表面镇定自若,端庄体面的姿态让众人不敢小觑,令呼延烈眼底微闪,顿感意外。
公主华贵婚服上振翅欲飞的鸾鸟像是飘在风中,可汗宽长的袍袖张扬间与之摩挲,发出纠缠不分的细响。呼延烈不禁轻笑勾唇,转而将宋锦媛的手握紧了些。
人们见到,可汗的动作间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他执手牵引尊贵的公主殿下挪动玉步,直到二人迎着红霞并肩而立,接受部落万民的山呼万岁。
草原渐渐响起古老的歌谣,永息兵戈的欢快众人同享,黄昏将彼此身影延长,宋锦媛感受到呼延烈侧首的温热呼吸拂在她耳廓,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之间可以听见:
“无需紧张,这里同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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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部的大帐驻扎山巅,夜星挂幕,仿佛触手可及。
新婚之夜,可汗提前让人备了宋国嫁娶的礼节,尽数仿照大宋习俗,可见其用心。
宋锦媛揭了盖头,开始打量周遭。
鸾凤和鸣的步摇轻晃间鎏金夺目,衬得她容颜极盛,似一朵绽放而开的旖丽牡丹,国色天香。
褪去繁复华丽的玉履,她似也找回在公主府般的肆意张扬,当赤脚踩在厚重驼绒毛毯上时,竟也有某种久违难得的松快。
羌国的侍女鱼贯入内,接着服侍宋锦媛净脸洗漱,见她边擦着手,语声平和地说:“你们的可汗,是打算把本宫晾在这里一整夜?”
侍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接过公主手中湿漉的帕子,恭敬回道:“回公主的话,可汗在宴上饮了酒,此刻尚在沐浴,待会便会过来。”
“不必了,”宋锦媛微微蹙眉,却说:“今日太晚,让他歇别处罢,本宫要先歇息了。”
她并非未经人事的少女,此前在公主府就有面首伺候起居,来前亦听闻呼延烈本有几个妾侍,宋锦媛不喜欢酒气熏天的男人,自然敬而远之。
侍女将帐内熄剩一盏灯,按公主吩咐退了出去。宋锦媛见帐内恢复安宁,遂上榻阖目。这些天舟车劳顿,此刻疲惫的困意渐渐袭来。
夜半,来者的脚步皆被绵软毛毯盖去声音,呼延烈早已散了酒气,此刻借着一束摇曳的烛火,静悄打量起榻上人的睡颜。
头狼在审视猎物,呼延烈不禁放缓呼吸。
谁料公主本就浅眠,异国他乡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就这么猝然睁眼,与那道灼灼目光撞在一起。
“是本汗吵醒你了?”他说。
宋锦媛也盯着他,此刻没了盖头薄纱遮掩,男人相貌反倒辨得分明。
男人骨相硬朗,轮廓线条流畅,没有想象中粗犷豪放的络腮胡,也没有锦城世家子的纨绔气。他肩膀生得宽阔,广袖的婚服穿在身上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桀骜感。
这是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狼,又或者是在翱翔天际,俯瞰万物的鹰。
忽感气场矮了半截,女子凤眸微眯,不甘示弱地反问道:“可汗不是歇在他处么?”
呼延烈听出她有所指,说:“本汗既娶了公主殿下,便没有留下妾室的道理。”
“你遣走了她们?”宋锦媛没有嗅到人身上的酒味,猜测他应是解了酒才过来,内心微微诧异。
呼延烈神色如常,耐心解释道:“那些女子皆是从前羌姬派来监视本汗的人。如今本汗掌管诸部,眼里不容沙子,早已尽数清理。”
言下之意,就是他没有后宫,也没有所谓的妾室。
呼延烈在宋锦媛微微愣怔的目光中伸出手,乍见对方神色巧妙变幻,一脸警惕,不禁唇角含笑。
不过,呼延烈接下来的行为却出乎她的预料。
可汗只是握住那截滑落自己肩膀的被子,帮她盖了回去,低声道:“羌国环境恶劣,不比宋国气候宜人。”
“入夜霜寒,公主仔细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