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苏清宴终于抬头,与他视线相碰。
褪去那抹熟悉的月白,彼此身影映着飘雪中的暖阳,纪寒时身上的玄貂氅衣正缓缓泛动着瑰丽色泽,水墨缎面暗绣的金丝翠竹赫然其上,衬得其主人气质端华卓绝,不同以往。
一别多月,无论是纪国,抑或是眼前的这个人,皆与从前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纪寒时眉眼携霜雪,话语和目光却饱含暖意,视线相触的一瞬之间,让苏清宴恍惚以为,泉城仍处在春日里。
一阵酸涩滋味忽从心田蔓延到眸底,苏清宴后知后觉反应,自己的手心还覆在他的面颊之上。
久违的肌肤相贴,微凉的触感与她掌心温度截然相反,苏清宴任他摆弄,仍同军帐那夜般舍不得用力。
少顷,苏清宴才抬起眉,轻声问他:“你唤我什么?”
纪寒时目光的似乎从未转移。
“宴宴。”
恍惚感受到了对方简短二字传递而来的情意,动作维持半晌,苏清宴甚至能瞧见纪寒时的眼底俱是笑意。
才下了眉头,仿佛又上心头。
他似认真又似捉弄,唤了她一遍又一遍——
“宴宴......”
纪寒时好似未唤过瘾,语气愈发低柔,令苏清宴无从招架。
除了临照王,这世上再无其他男人敢这般唤她。
许是见到苏清宴耳廓微红,纪寒时终于收回手,转而与苏清宴十指相扣,轻声问道:“你还生气吗?”
气我来得迟,气我来得晚。
更气他许多日以来,杳无音信。
即便苏清宴内心天人交战,但也仅仅沉默了两秒,便回他说:“怎地回来不提前告诉一声?”
“车马路遥,你的信我都有好好收着。”纪寒时握紧她的手,用掌心余温企图替她抵挡风霜,“纪国解封,吾心思念如潮,一封回信恐难以言明心底波涛汹涌,也难以轻释我已然来迟的罪过。泉城之中有我牵挂之人,朝思暮想,连夜疾驰,此心如飞箭,来不及通报。今日赶赴王府,只为亲自过来,向郡主负荆请罪——”
纪寒时的话语掷地有声,连躲在门后偷听的明婉都忍不住暗暗感慨,百感交集。
她陪伴郡主多时,看得见苏清宴这些天的守候与担忧,可苏清宴从来不与人讲,而是一直默默藏在心底。
即便此刻远远瞧着,明婉也能看到郡主如今脸红模样。那是她为情而动的证据,骗不了任何人。
二人正是重逢时,明婉不敢多瞧,她最知苏清宴脸皮薄,唯恐被发现。静悄悄掩上门,明婉转身离开时手里还捏着周小公子的信,一时竟如烫手山芋,让令她绞尽脑汁。
也许明婉万万想不到,在自己离开之后,苏清宴又将周小公子重新“搬”了出来。
只不过,用的是一种她意想不到的别样方式。
苏清宴难得见纪寒时这般义正言辞模样,微怔之后反应过来,不禁弯了唇,说:“侯爷要请罪,好说。”
已非初闻“涿郡侯”的那日惊诧难掩,苏清宴对他的身份转变逐渐趋于坦然。纪国前国君禅位已过数月,江山易主之事早就传遍天下,无人不晓。
纪寒时眼下察觉她态度缓和,垂首凑近了些,几乎是面对面的呼吸相贴。
只见人微挑眉,他语气探究道:“如何好说?”
苏清宴思忖片刻,微侧首偏离这般暧昧距离,将话语重新拂在纪寒时跟前,反攻回去:“待我赴完周小公子之约,回来便跟你说。”
纪寒时眸光倏忽暗了暗,重复她口中那个新鲜的称呼:“周小公子?”
苏清宴微笑颔首:“嗯,泉城巨贾那位周小公子,周未至。”
“好吧,未曾想纪国的‘涿郡侯’不得欢心,竟比不上泉城的富贵公子......”纪寒时隐忍少顷,将“你要抛下我”这几个字咽了回去,低声追问之间的语气中含有一丝不解:“此人,竟这般地有趣?能获郡主另眼相看?”
倘若一个人凶狠冷厉的眼神如有实质,想必这位“周小公子”早被目光万箭穿心。
苏清宴一时感愧,于心中默默给这位周小公子道了声歉。
纪寒时眼蕴寒霜,琥珀色的瞳仁凝聚着漠然的漩涡,苏清宴偷瞟过去,尝到了扳回一局的快意。
也许是未料到纪寒时的意外较真,她颇有些好奇纪寒时吃醋的模样,所以苏清宴继续如法炮制,笑意盈盈回道——
“有趣。周小公子还会说书呢。”
不过话音方落,男人就将她用力揽入怀中,像是原地生成了一个为情所困的牢笼,将他自己与苏清宴一同桎梏于此。
苏清宴任由他去,脸庞顺势埋在纪寒时的氅衣间闷闷笑着,那胸前动静莫名牵扯,连带纪寒时的眉眼都染上一抹纵容的无奈。
待郡主肆意笑够了,纪寒时怀抱方才半松,苏清宴双手抵在他胸口,眼角甚至笑出泪花。纪寒时叹了口气,抬指将那泪意轻拭而去,一字一句,认真地与她道:“你去拒绝他。”
这像是一道蛮横霸道的吩咐,但纪寒时觉得,这并非无理。
苏清宴佯装没听清,只是指尖微微攥紧衣襟,暴露了自己心乱半拍的端倪。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