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濛州灌县。

“此处便是秦所建的堤堰？”

符瑶立于山坡之上，遥望而下，只见浑浊的江水声若雷霆，自西奔涌而来，却被一道江中孤岛一分为二，再朝东方而去。

“正是，”蔡贺答道：“此堰乃是千余年前李氏父子所建，据说自建成之后，蜀地便再无水患之虞，因而方得‘天府’之美誉。”

“真是浩大……”

纵然已被泥沙淹却、冲刷得失却了棱角，她仍不禁为这鬼斧神工般的堤堰所震撼。

这般宏伟的堤堰，建造之时需得耗费多少人力与金银？难怪阿兄常说，绝不可小觑了汉家……

符瑶问：“方才太守说，此堰已守护了蜀地千年，可为何偏偏今年却守不住了？”她笑了笑：“莫不是上天以为，女子做统领，是德行有失吧？”

“殿下……”蔡贺听了这话有些无奈，也知不过是玩笑话，便正色道：

“工程虽固，终究需得定时修缮。据记载，秦朝时，每逢冬春枯水之际，皆要于岷江上游以木架、竹笼截断江水，以便清淤疏浚。其后，蜀汉也曾专设堰官，只是这些年……”

“这些年因连年战乱，是以无人再修缮了？”

大梁末期，蜀地已逐渐沦为各方割据之所，因有秦岭天险相隔，朝廷迫于国库空虚，并未发兵平乱，是以在符瑶入雁门关之前，此地便已历经了数十年的战乱。

蔡贺点头道：“殿下明察。”

“何时能修？”符瑶又问。

“眼下怕是不成，”蔡贺面露难色，叹道：“一来，正直春耕，二来，五月已至丰水期，此时修缮不仅难度极大，更是凶险万分。

“三来，十五年前有一军阀作乱，将这濛州县衙给烧了，其中存放的堤堰图样，也一并遗失。这‘清淤疏浚’看似简单，实则内里大有门道，分水之处修高修低，皆有讲究，还需得等到枯水期，寻得懂行的工匠重新勘测决议。”

此处正是大水决堤之口，却偏偏修不得……这话着实让符瑶感到有些头疼。

她与蔡贺回到村中。山下的村落已被冲毁了大半，唯有建在高处的尚且完好，村里的百姓们便只能搭起临时的窝棚栖身。

“阿瑶！”

见蔡贺与符瑶分开，李怀麟连忙凑到她身边：“堤堰的情形如何？”

“得修缮，可眼下正是丰水期，修不得，得等到入秋了。”

符瑶见他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布包，便顺手拿过其中一个，她觉得入手颇有些分量，好奇道：“这是何物？”说着，她将布包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捆崭新的麻纸。

李怀麟则将另一个冒着热气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块蒸饼。他掰下一小块，递至她唇边，“给，方才阿瑶随蔡太守视察去了，我便在村里逛了逛。”

符瑶偏头将蒸饼吃了，将那捆麻纸拎到二人之间，问道：“你怎还买了一堆纸回来？”

李怀麟回答：“村头有户人家，家中已无余钱买米粮了，便想将家中积存的麻纸卖掉。我想着衙署里总是需要缮写文书的，便自作主张……”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目光也移向别处：

“自作主张地……将他家里的存货，都给订下了……”

符瑶：“……”

原来这一大捆，才不过是“样品”而已！

她盯着他那一脸心虚的模样，勾起嘴角：“李参军关心衙内日常用度，自是一番好意，只是这钱……要从何处出呢？”

李怀麟心虚道：“呃……从……从俸禄里扣……？”

“参军哪里来的俸禄？”符瑶笑意更深。虽说他挂着官职，但那些俸银最终都落入了符瑶的囊中，他身上至多也就只有几贯铜钱罢了。

“唔……”李怀麟蹙起漂亮的眉毛，他摇晃着她的衣袖撒娇道：“阿瑶快瞧瞧这麻纸嘛，蜀郡麻纸从前可是御用之物，每月宫中皆要消耗数千番，有‘滑如春冰、密如蚕茧[1]’之说，可是上品。”

符瑶自然相信他的眼光，于是牵起他的手轻笑道：“那便劳烦参军带路了，正巧我嫌衙里的纸总不够用，正想再添置些呢。”

李怀麟所说的那户缺钱的人家，其实是一家世代造纸的作坊，如今屋舍虽被大水淹没，好在造好的纸都存在别处。

也确如他所言，这作坊的麻纸、蜀笺[2]皆是上品，符瑶便以益州都督府的名义将其尽数买下了。

二人从作坊中出来，已是酉时二刻，街道上支起了施粥的凉棚，村里百姓们正排着长队等待。

见此情景，符瑶不由得感叹：“蔡贺当真是逸群之才，非但精明干练，还善于交涉，若无他相助，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水患。”

“蔡太守是明嘉三年的状元，自是有真才实学的，”李怀麟淡淡道，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阿瑶可还记得，你曾说：‘做圣人，唯能为后世留下些书卷上的道理，若是手中握有兵马，方能做得更多’？毕竟，唯有太平盛世，方有文人施展拳脚之处。”

“……我还说过这样的话？”符瑶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臊，他怎能将她年少时的狂言妄语记得这般清楚？

“我当然记得。”李怀麟举起手中的一片蜀笺，落阳的余晖穿透纸张，薄如蝉翼：

“武人平天下，文人治天下，乱世出英雄，太平生才子。可并非是太平便无良将，乱世无贤人，只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逆天而行，终究是难有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