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死亡的边缘,记忆的碎片反而挣脱了束缚,在他眼前清晰地拼凑起来。
谢十七独自立于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四殿下的箭术又精进了。”
一道尖细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谢十七猛地转身。
他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正在挽弓习箭,面容模糊不清,每一箭都裹挟着锐利的风声,稳稳定在靶心。
片刻之后,一旁的灌木丛窸窣作响。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怯怯地探出身来,手里紧紧攥着半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馒头。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阵仗,小脸上写满了惶恐。
“……皇兄。”他小声喊道。
也就在那一瞬间,谢十七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恶意。
快跑!
他想要提醒那个孩子,想要带他逃离这一切。然而当他伸出手,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梦中人的身影。
这不过是记忆中的幻影。
这是他自己的过去。
而回忆,从不会因为谁的事后追忆而停下脚步。
一切仍在冷酷地继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谢紊一声令下,侍从上前,粗暴地将那半个干硬的馒头踩进污浊的泥里。
看着他们拽起那个瘦弱的孩子,毫不留情地拖向御花园深处,拖向那片幽深冰冷的荷花池。
他眼睁睁看着,那瘦小的身影被粗暴地提起,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踉跄着拖向御花园深处那片终年阴冷的荷花池。孩子的挣扎微弱得可怜,呜咽声被风吹散,只剩下一双盛满惊惧的眼睛,死死望着“皇兄”的方向。
谢紊的笑声清晰得刺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残忍:“哪来的野鼠,也配喊皇兄?”
谢十七的魂魄在战栗,他想扑上去,想撕裂那些狞笑的脸,可他的愤怒没有形体,他的嘶吼没有声音。他只是一缕被困在过去的幽魂,被迫凝视这场早已发生的暴行。
他看见那孩子被狠狠掼在池边湿滑的青石上,膝盖磕出血痕,脏污的手指死死扒住石缝,指节惨白。
“不是喜欢捡东西吃吗?”谢紊踱步上前,华贵的靴尖踢了踢那半个陷在泥里的馒头,沾满了污秽,“赏你的,捡起来吃了。”
孩童颤抖着,泪水混着脸上的灰泥,划出两道清晰的痕。
可他没动。
只是抬起眼,定定地望向谢紊。
谢十七闭上了眼。
可他依旧“看”得见。记忆的每一帧都灼烧着他的神魂。
不懂屈膝求生的人,终究会点燃上位者的怒意。
“没意思。”少年撇撇嘴,语气慵懒却冰冷,“既然这么喜欢池子里的东西,那就下去待着吧。”
一声闷响。
水花溅起,不高,却足以淹没那声短促的惊叫。
谢十七“看”见那双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最后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岁月,直直看向此刻正在回忆里凝视这一切的他。
水面冒出一串无助的气泡,那双瘦小的手挣扎着扑腾了两下,便缓缓沉了下去,只剩下几缕黑发像水草般飘散了一瞬,也消失不见。
岸上的人哄笑起来,仿佛看了一场有趣的滑稽戏。
谢紊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声音轻快地吩咐:“走吧,真扫兴。一会儿记得叫人捞上来,别脏了池子。”
脚步声远去。
荷塘边只剩下死寂。
水面逐渐恢复平静,映不出水下正在发生的窒息。
谢十七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不再是旁观者。
冰冷的池水仿佛瞬间涌来,灌入他的口鼻,淹没他的头顶,沉重的窒息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肺部灼烧般疼痛。
那孩童的绝望、冰冷、无助……跨越了记忆的藩篱,完完整整、分毫不差地叠加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