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时分,天光未透,紫宸殿内已然灯火煌煌。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藻井彩绘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森严的光。
乌泱泱的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朱紫青绿各色官袍汇成一片沉寂的深海,玉笏如林。
前夜靖王府的惊魂,皇子身份的昭告,沈家二房的覆灭,如同巨石投入死潭,余波未平。今日朝会,注定是一场不见血的暗涌交锋。
“陛下临朝——”
尖利的唱喏刺破沉寂。
皇帝赵珩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在仪仗簇拥下步入大殿。他步履沉稳,面容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锐芒。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在几个关键位置略作停留,最终落定。
“臣等恭迎陛下!”整齐的问候声响起,百官皆垂首颔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透着世家大族固有的气度与对皇权有限的敬畏。
“免礼。”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余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百官垂手肃立。大殿陷入更深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惶恐、或探究、或幸灾乐祸,隐晦地在沈云澹,晏氏一系的官员,以及站在武官队列稍后位置的鹿鸣山身上逡巡。
沈云澹身着紫金圆领朝服,立于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神色平静,唯有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如同上好的冷玉。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暗流涌动与他无关。
武官班列之首,一人渊渟岳峙,正是定远侯晏铮。
他身着绯色圆领公服,腰束玉带,身量极高,肩背宽阔,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这是五品以上重臣方有的佩剑上殿的特权,亦是晏家赫赫武勋的无声宣告。
晏铮年逾五旬,鬓角已染风霜,面容方正刚毅,两道浓眉如刀,此刻却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深邃得近乎锐利的眼睛。他周遭数名身着高级武官袍服的将领,皆微垂着头,姿态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都督中外诸军事,拥兵三十万,执掌京畿内外兵权数十载的积威,早已融入骨血。他是大周开国以来,唯一能与皇权在兵锋上隐隐抗衡的勋贵。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他身上,只一瞬,便移开,声音沉缓地开口:
“昨日之事,想必众卿已然知晓。”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痛,“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辜负祖宗基业,黎民所托!然,朕之皇子,险遭不测。沈崇山父女,罪大恶极。经此一事,暴露之弊病,触目惊心!吏治之弊,军务之弛,积重难返!”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武官队列,投向御史中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失望与冰冷的审视:“黄沙狱,天字牢。沈崇山悬梁,沈棠络暴毙,沈张氏心悸,柳氏触壁,沈著、沈谅溢血而亡……一夜之间,五条重犯性命,在朕的御史台直属,号称铁壁的诏狱内,如同风中残烛,接连熄灭。”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锁定脸色微变的御史中丞,“中丞,这便是朕的御史台?形同虚设,任人穿梭如入无人之境?还是,这黄沙之下,早已浊流暗涌,连朕的旨意都沉了底?”
皇帝的质问没有咆哮,却比咆哮更令人心悸,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殿中某些人的心坎上,暗示着深不见底的牵连。
御史中丞额角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督察不力,罪该万死!定是……定是狱吏懈怠,宵小作祟!臣已严令都官曹彻查……”
“彻查?”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目光扫过几位公卿重臣,“人证物证皆化为乌有,如何查?查谁?都官曹若有此通天彻地之能,何至于让重犯在眼皮底下畏罪自尽?”
他点到即止,不再深究黄沙狱,但这番话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知情者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更让皇帝对自己直属的监察力量产生了深重的疑虑——这柄刀,钝了,甚至可能反噬。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武官班列,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内溃未平,外患又至!”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沈崇山二房府邸,昨夜烈焰冲天!火起于库房账房,泼酒火油,痕迹昭然!如此明目张胆的纵火毁证,就在天子脚下!而负责京畿戍卫、巡夜警戒的——五校尉营!”
皇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五校尉营的几位统领——皆是晏氏心腹,此刻虽垂首,却并无太多惶恐,只是姿态恭谨。
“营中巡哨何在?为何未能及时发现火情?为何未能及时扑救?竟任由大火焚尽府邸,毁尸灭迹!待到火势滔天,浓烟蔽日才姗姗来迟?这反应,比乡野更夫还要迟钝!”
皇帝的声音并未提高,但那压抑的怒意和冰冷的失望,比怒吼更具压迫感:
“京畿重地,戍卫如此懈怠!内廷诏狱,管束如此松弛!此等情状,朕如何心安?这宫阙九重,又由谁来卫护?难道要等哪天逆火焚宫,贼寇叩阙,尔等才能如梦初醒吗?!”
质问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殿中武官气息一室,尤其是五校尉营的几位统领。然而,未等他们出列请罪,皇帝的目光已如鹰隼般掠过沉默如山的定远侯晏铮,最终落在他身后的鹿鸣山身上,声音陡然带上一种刻意激赏的转折:
“鹿将军!”
鹿鸣山身着三品武官绯袍,闻声出列,颔手躬身,沉声道:“臣在!”
“令媛妙手仁心,救皇子于危难,功在社稷!你统御北境,屡破强胡,治军严整,令行禁止,朕心甚慰!”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值此京畿防务疲敝,内外堪忧之际,朕思虑再三,欲借将军北师之锋锐,涤荡京师之沉疴!”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整饬京畿防务?五校尉营?那都是定远侯晏家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皇帝这哪里是问责?这是明晃晃地要夺权!要借鹿鸣山这把刚刚磨利的寒门之刀,硬生生劈开晏氏的铁桶江山!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鹿鸣山身上,震惊,探究,更有来自晏氏一系将领毫不掩饰的冰冷敌意。一些依附于其他门阀的文官,眼底则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乐见晏家吃瘪。
“陛下!此议万万不可!”
一声急呼,晏铮身后,中护军晏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出一步,颔手躬身,声音急切洪亮,带着武将的直率与难以抑制的激愤:
“鹿将军北境之功,臣等钦佩!然京畿防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各营各卫,驻防日久,脉络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悉。鹿将军骤然统领全局,恐难周顾。况军权更迭,最忌骤变,易生动荡!恳请陛下三思!或……或可令鹿将军先协理部分军务,待熟悉情势,再委以重任不迟!”
他话语掷地有声,身后数名晏系高级将领也纷纷跨前一步,颔手躬身,虽未言语,但姿态已表明一切。文官班列中,亦有数名与晏家过从甚密的大臣出列附和。
反对之声,瞬间汇聚。大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扫过出列反对的武将与文臣,最后,如同定海神针般,再次落回定远侯晏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