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重若千钧,“汝……意下如何?”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晏铮身上。大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晏铮缓缓抬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地迎视着皇帝的审视。他没有看焦急的族侄晏锋,也没有看那些为他发声的官员。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他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纹路在殿内烛火下似乎更加幽暗深邃。
终于,他再次颔手,深深一躬,腰背弯折的弧度标准而恭谨,声音沉稳如故,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圣心烛照,洞悉时弊。鹿将军忠勇果毅,治军有方,确为整饬京畿,拱卫宫禁之不二人选。老臣……”他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重锤敲在晏系将领心头,“老臣近日旧伤复发,精力恐有不济。陛下既委鹿将军以重任,老臣自当竭尽所能,从旁襄助。京畿诸军将士,皆乃国之干城,必能体察圣意,恪尽职守。”
晏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晏铮,颔手躬身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颜抖了一下,手中的玉笏“啪”一声轻响,竟不慎滑落在地!这失态的一幕,清晰地落入所有朝臣眼中。
这……这竟是晏侯亲口下令,让他们……交权?!
皇帝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精芒。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颔首道:“定远侯深明大义,老成谋国,朕心甚慰!有晏侯此言,朕就放心了。”
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旨意已决!擢鹿鸣山为中垒将军,加“督京畿诸军事’衔!即日起,全权负责整饬京畿内外所有戍卫兵马!包括五校尉营、牙门军、城门营。务必涤荡积弊,汰弱留强,严明军纪,使京畿防务固若金汤!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懈怠推诿、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行处置,再行奏报!定远侯从旁襄助!各部、各营、各卫,务必全力配合!敢有阳奉阴违、懈怠推诿者,视同抗旨!严惩不贷!”
“中垒将军”地位不低,官至三品,乃京师壁垒防御实权武职。“督京畿诸军事”则是赋予其统辖、协调京畿核心戍卫部队的临时大权。尤其点名了五校尉营、牙门军、城门营。最关键的是“临机专断之权”的暗示,这赋予了鹿鸣山极大的行动自由和威慑力。
这并不仅仅是想分晏家的权,这分明就是要夺晏家的兵!
“臣,鹿鸣山,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鹿鸣山颔手躬身,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北境磨砺出的凛冽杀气。
殿中气氛瞬间微妙,无数目光聚焦鹿鸣山,探究、审视、冰冷排斥皆有。
就在此时,未等反对之声起,鹿鸣山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隐含质疑的面孔,尤其武官班列,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北境磨砺出的凛冽与一往无前,躬身道:
“京畿成卫,乃国之命脉!臣深知责任重于泰山!陛下既授臣以重任,赐臣以全权,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皇帝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鹿鸣山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自即日起,半年为期!若不能使京畿内外军容整肃,号令严明,汰弱留强,一扫疲敝懈怠之风;若不能使京畿戍卫焕然一新,堪为陛下屏障,护佑宫禁无虞……臣甘愿自解兵符,诣阙请罪!领受军法,以做效尤:此状,天地共鉴,陛下与满朝诸公为证!”
铿锵誓言,瞬间堵住了许多正准备出列反驳的嘴!尤其是那些原本想以“欲速不达”、“恐难奏效”为借口的晏系将领和文官。
鹿鸣山以自身前程甚至性命为赌注,将所有人的质疑和“稳妥”之论,生生压了下去!许多人眼中露出了惊愕、玩味,甚至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寒门将领如何在晏家经营数十年的铁桶阵中碰得头破血流!
短暂的死寂后,晏铮身后,中领军晏锋跨出一步,深深颔手,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试图在鹿鸣山气势如虹的表态后挽回局面:
“陛下!鹿将军忠勇赤诚,臣等感佩!然军令状非同儿戏!京畿积弊,非一日之寒,牵涉甚广!半年之期,过于仓促!臣恐鹿将军求成心切,操之过急,反致……”
“晏将军!”鹿鸣山猛地转向晏锋,目光锐利如刀,毫不退让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洪亮,“积弊虽深,然非不可破。军心涣散,只因纲纪不张。鹿某不才,在北境亦曾于三月内整饬疲敝之师,使之敢战能战!今蒙陛下信重,授以全权,更有定远侯及诸公襄助,何惧积弊?半年之期,足矣!若不能成,鹿某自当引颈就戮,绝无怨言!晏将军……可是对陛下圣裁,对鹿某之能,尚有疑虑?”
晏锋被噎得一滞,脸色微沉,刚要再辩……
“行了。”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他目光扫过晏锋,最终落在自始至终沉默的定远侯晏铮身上,“军令状,乃为将者担当!鹿卿有此魄力,朕心甚慰。定远侯。”皇帝的声音重若千钧,“卿乃国之柱石,深悉京畿防务。依卿之见,鹿将军此状……可行否?京畿诸军……又当如何配合?”
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晏铮身上。这位老帅缓缓抬头,面容刚毅如石刻,目光深邃。他沉默片刻,那沉默仿佛蕴含着干钧之力。
终于,晏铮缓缓向前一步,略微颔手:“陛下圣心烛照。鹿将军忠勇无双,既有此破釜沉舟之志,老臣……钦佩。”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鹿鸣山,又扫过身后脸色变幻的晏锋等人,“整饰军务,正需此等锐气。老臣近日精力不济,鹿将军勇于任事,正可补老臣之不足。至于各营将士……”他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皆为朝廷柱石。陛下旨意即为军令,军令如山!凡我晏氏子弟,更须率先垂范,恪尽职守,全力协同鹿将军整军事宜!不得推诿,不得掣肘!违者,家法、国法并惩!”
字字干钧,彻底封死了晏系可能的暗中阻挠之路。晏锋等人脸色彻底灰败,紧握玉笏,指节发白。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颔首道:“定远侯公忠体国,深明大义,实乃群臣楷模!有晏侯此言,鹿卿此状,朕心甚安。”
大殿内不再有人多言。
“退朝!”皇帝拂袖起身,不再看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大步转入后殿。
朝会结束,百官心思各异退出。
晏铮步履沉稳,迈出大殿门槛时,右手袍袖微动,指尖在腰间佩剑兽首吞口处,极快极重地一按。剑穗流苏,纹丝未动。
沈云澹随人流而出,指腹擦过耳垂。
晏芷兰……这军令状,是破釜沉舟?还是……请君入瓮?
……
乾元殿暖阁。
皇帝立于窗边,捻起刘公公奉上的密报,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蛟龙入潭,风雷自生。且看这水……能浑到何等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