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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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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芷兰已走进敞轩,带来一阵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少女馨香的气息。她毫不客气地在沈云澹对面的竹榻上坐下,宽大的垂胡袖拂过竹编的榻面,姿态随意又娇俏。

“朝堂上绷得太紧,回来当然要松快松快!”她拿起矮几上一个洗净的蜜桃,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她的唇瓣,更添娇艳。她晃着双脚,绣花鞋上的小珍珠也跟着一晃一晃,“还是你这里清静,舒服。”

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朝堂后续的琐事,气氛轻松。

沈云澹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落在她粉嫩娇憨的侧脸上,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终究按捺不住。他放下茶盏,指腹习惯性地擦过耳垂,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今日退朝后,宫门口……尊公与三位贤兄的神情,颇为耐人寻味。”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晏芷兰,眼神带着探究,“晏女郎是如何……说服定远侯的?”

他特意在“说服”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晏芷兰正捧着桃子啃得开心,闻言动作一顿,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向沈云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她放下桃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角,然后,跳出去好几步,回头,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无辜又极其理直气壮的笑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很简单啊!”

“我说。”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扇动,“我把你睡了。昨晚住你那了。我阿父和阿兄就同意了。”

轰——!

沈云澹脸上的温润如玉、从容淡定,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瞬间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嗡!

他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仿佛被炸开!

“我把你睡了”?!

她……她竟敢……竟敢如此口无遮拦!如此……无法无天!

这岂止是胆大包天!这简直是……是丧心病狂!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知不知道“名节”、“清誉”这四个字,对于诗书传家、礼仪教养刻入骨髓的沈氏门庭意味着什么?!那是比性命更重的东西!是沈家立世存续的根基!她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捅在了沈家最珍视,最不容玷污的命门上!将他沈云澹,将整个辅国公府,都架在了火上炙烤!

愤怒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了起身,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执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杯中清亮的茶水剧烈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晏、芷、兰——!”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沈云澹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咬牙切齿!

他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彻底地破功,那张俊美温润的脸上,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晏芷兰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怕,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她一边笑一边拍着胸口:“哎哟,沈世子,你这表情……哈哈哈……比我想的还要精彩!我伯兄当时喷的那口茶,都没你这会儿的脸色好看!”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抹了抹眼角,饶有兴致地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时晏家议事堂的场景:

“你是没看见!我伯兄晏承宗,一口热茶直接喷出三丈远!呛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我仲兄晏承嗣,那宝贝玉骨折扇‘啪嗒’就掉地上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直愣愣地看着我,那眼神……啧啧,跟见了鬼似的!他大概打死也想不到,他那个清心寡欲出了名的沈世子,也有被我……嗯哼的时候?”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促狭。

“至于我叔兄晏承业……”晏芷兰学着晏承业搓手指的动作,眼神放光,“他当时就扑过来扯我袖子!摸那料子!嘴里念叨着什么‘金线暗纹缠枝莲’、‘云锦缠丝’、‘沈云澹自己都舍不得穿’……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活像挖到了金矿!然后就开始对着我……哦不,是对着你,笑得那叫一个谄媚!一口一个‘妹夫’都差点叫出来了!哈哈哈……”

晏芷兰绘声绘色,讲得眉飞色舞,将三位兄长当时的震惊,滑稽,难以置信的表情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云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前仰后合,没心没肺,仿佛只是讲了个天大玩笑的始作俑者晏芷兰!胸口起伏不定……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笑得如此肆意张扬?!她知不知道她闯下了多大的祸事?!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清誉!

他堂堂辅国公世子,自幼恪守礼教,言行举止无不合乎规范,何曾……何曾被人如此……如此污言秽语地“玷污”过?

这“睡了”二字,如同最肮脏的污泥,劈头盖脸地泼在他素来洁净无瑕的声名之上!

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在晏家三兄弟眼中,他沈云澹成了何等轻浮浪荡,不知廉耻之徒!

而更让他心头发紧,甚至感到一丝恐慌的是——晏侯!晏铮!

那位威严肃穆,刚毅如山岳的定远侯!他未来的外舅!晏芷兰的父亲!

晏铮会如何看他?!会如何想他?!

在晏铮心中,他沈云澹的形象,恐怕已经从那个温润知礼、堪为托付的世家子,瞬间崩塌成了一个……一个趁人之危、轻薄无行、毁了他女儿清白的登徒子!一个连自己都管束不住、行止有亏的浪荡子!

这……这让他……让他以后还怎么有脸踏入定远侯府的大门?!还怎么有资格,挺直腰杆,郑重其事地向晏铮提亲,说他要明媒正娶,迎娶……迎娶晏芷兰?!

他都……都把人家女儿给……了!

在晏铮眼中,这恐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任何礼法规矩,在这样石破天惊的“坦白”面前,都成了笑话!

气愤又羞怒!

两种情绪如同毒蛇般狠狠噬咬着他的心!

一股强烈且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和被戏弄的怒火,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他死死地瞪着晏芷兰,那双总是温润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着灼人的火焰,锐利如刀锋,带着难以置信的控诉和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好好质问一番!

晏芷兰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对上沈云澹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紧绷到极致的脸色,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玩笑好像开大了?

呃……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重点放在了三位兄长“震惊”之后的反应:

“咳!重点来了!”她猛地一拍小几,模仿晏承宗拍大腿,眉飞色舞,“我伯兄咳顺了气,围着我绕了两圈,‘沈云澹那小子看着跟块温吞水似的玉石……没想到啊……哈!妹妹!好本事啊!’”

“我仲兄!”她唰地展开并不存在的折扇,模仿晏承嗣,故作深沉地摇了摇,眼神里是刷新认知的震撼,“捡起他那宝贝扇子,满是崇拜地盯着我,那眼神是对我五体投地!厉害!真厉害!”

“我叔兄更是夸张!”她添油加醋地模仿着晏承业那看到金子的眼神,“他捏着我的袖子时候,震惊得那叫一个佩服……”

沈云澹猛地愕然!

满腔的怒火和羞愤,被晏芷兰这番重点歪到“兄长佩服”的戏剧化描述冲击得七零八落。

这……这都是些什么反应?!

佩服?佩服什么?!佩服她晏芷兰胆大包天“睡”了他沈云澹?!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冲淡了那灼烧的愤怒,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努力“表功”、用夸张模仿来粉饰太平的始作俑者,太阳穴突突直跳。

怒火平息了些许,但那份对晏铮态度的巨大担忧,却如同巨石般沉沉压在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纵容:“你……唉。”

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缓缓坐回了圈椅上,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问出了最关心,也最忐忑的问题:“那……尊公呢?尊公……是何态度?”

晏芷兰对上他紧张又带着期盼的目光,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她猛地板起脸,学着晏铮当时那如山岳般沉凝威严的神态,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仿佛穿透虚空直视着沈云澹,声音也刻意压得低沉如闷雷,猛地吐出两个字:

“胡闹!”

沈云澹心底咯噔一下!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胡闹!果然是胡闹!

在晏铮眼中,这无疑是最荒唐,最不可理喻的胡闹!巨大的沮丧和恐慌攫住了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晏芷兰欣赏着沈云澹那瞬间褪去血色,写满“天塌了”的俊脸,心中得意。

她这才慢悠悠地,继续板着脸,模仿着晏铮那沉缓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语气,补上了最关键的后半句:“注意分寸。”

沈云澹一愣。

注意分寸?不是雷霆震怒?不是彻底否定?只是……注意分寸?

这四个字如同甘霖,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的绝望之火。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晏铮并非完全否定,而是……一种带着警告的默许?一种在无奈之下,划下的底线?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当时的语境下,既是父亲对女儿私德有亏的告诫,更是定远侯晏铮对沈晏两家刚刚结成的,脆弱而重要的政治同盟的警示——

不可因儿女私情而坏了大事,更不可授人以柄!

晏铮的态度,是默许,是无奈,更是清醒的敲打。

他怔怔地看着晏芷兰,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心头第一次对晏家这对父女,乃至整个晏家的门风,有了全新的,深刻的认知,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无奈?释然?还是……一丝隐秘的羡慕?

是了。沈家是百年簪缨诗礼传家,清誉重于性命,规矩刻入骨髓。男女大防,言行举止,皆有法度。若家中传出此等惊世骇俗之言,恐引轩然大波,视为门楣之玷。

而晏家……世代武将勋贵,门庭之中,铁血与豪迈才是底色,规矩条框远不如沈家森严,没有重男轻女的陈腐观念。晏铮对儿女的教导,只看能力与担当。

晏芷兰从小所学,骑射、兵法、谋略、甚至一些隐秘手段,与她那三位兄长毫无二致!晏家能给儿子的资源、历练、信任与自由,晏芷兰同样拥有,甚至因其心智卓绝而得到更多倚重!

只有这样的家族,这样开明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门风,才能滋养出晏芷兰这朵明珠。

一面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乱世谋士,一面是此刻阳光下娇憨明媚、敢作敢为的粉妆少女!

也只有这样的父亲,才会在听到女儿如此“惊世骇俗”的坦白后,最终只留下四个字沉凝的警醒。

沈云澹看着在竹榻上晃着脚丫、啃着桃子、眉眼弯弯的晏芷兰,心中那点残余的别扭终于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暖意的了然。他唇角重新勾起温润的笑意,摇了摇头,拿起茶壶,亲自为她续上半杯清茶。

“尊公深谋远虑。”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和一丝释然,“此‘分寸’二字,你……我……都当谨记。刻骨铭心。”

晏芷兰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指,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她抬起眼,对上沈云澹那双恢复了深邃平静,却又似乎多了些不同温度的眼眸,粉嫩的唇瓣勾起一个甜美而心照不宣的弧度。

阳光正好,竹影婆娑,清茶氤氲着袅袅热气。

朝堂的血腥,仿佛都被隔绝在了清竹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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