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知道阿姐眼力很好，听说过她看见蚂蚁搬食物，就能找到超级蚂蚁窝的趣事，可惜他来海州之后，大家渐渐大了，也不常去乡下，就没亲眼见识过。

早些年监控还没有普及，老街铺子多人口杂，隔三差五会有丢钱丢物的商家。阿梅的服装店就遇到过这种事。

某天有个男的陪女朋友来买衣服，阿梅正给彩彩量尺寸改校服裤子，来了客人，小彩彩乖乖坐着，阿梅起身招呼女顾客，那男的在店里晃了一圈，拿了件T恤放在柜台上，意思等她女朋友挑好了一起结帐。

男人陪女人逛街，鲜少有耐心足，能参谋的，阿梅看那人在柜台边翻杂志，就没多留意，她关个试衣间的功夫，小彩彩一出溜，跑到街那边把她爸叫了过来。

阿龙开始很客气，说东西拿出来，这次就不追究了，那人装傻，又语带挑衅：“栽赃是吧，报警呗。”

彩彩爸按住他一搜，从他腰间搜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把水果刀。信封里是阿梅这两天要付的一千六百块货款，进货清单也在里头。那人抵赖不得想跑，被几家商铺老板前后夹击抓住，扭送到派出所。

事后阿梅问彩彩怎么发现的，据说那男的是老手，有门有派的惯犯，难道没拿小孩当回事，才露出破绽的？

彩彩用面前的试卷给三姨和妈妈做示范：“考试的时候，如果试卷下面压了小纸条，监考老师过来，手腕会这样按着试卷，压住下面的小纸条，那个人把汗衫放下去又拿起来的时候，手就是这样的，肯定藏东西了。”

她说得挺得意，美芝奖励了她五块钱后，审问她考试是不是给同学传纸条了，彩彩把五块钱给了阿南，才来认错领打：“妈妈，我是被动参与的，学习委员给前面的人传纸条，我只是打开对一下答案，还帮他们改了一道错题呢。”

美芝说这样也是作弊，协助他人作弊罪加一等，要揍她屁股，阿南抱着二姨的胳膊不让打，美芝只好让两个人下楼去罚站，还不给吃晚饭。

阿文想转到育侨念书那阵，阿南常去他家给他补课，清偲也去彩票店帮梁琴阿姨看过店。有一回卖出去十几张刮刮乐，清偲拿在手上总觉得哪不对劲，仔细看了看，刮卡上有十分隐秘的划痕，她怀疑是行家有意为之，透过微不可察的划痕来判断奖值。

梁琴阿姨很生气，拿着有问题的刮刮乐去报警，但这种东西，数量再多，价值不大，彩票站人来人往的，调查难度不小，不是那么好破案的。

那时店里已经有监控了，清偲心里装着这件事，给自己和阿南阿文分工，三个人花了几天时间把内存卡里的监控画面都看了一遍，找出一段时间里所有看过摸过刮刮乐的人，清偲很快就锁定了嫌疑目标。

这个人的破绽也在手上。正常人拿纸片卡片类的东西，是指腹或指节用力，这个人是指尖在用力。

这种问题属于寻常不会注意，一旦注意到了，就非常明显，一眼就知道别扭。有了视频证据，人很快抓住了，还是比较常来的一个阿公呢。

阿文当了警察才明白，警察的工作也是熟能生巧，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术业有专攻，天赋各不同，无论是靠自己还是请外援，能把问题解决才是根本要务。

清偲两个到派出所时，阿文已经准备好要填的材料，他一早和所长报备过，填完表就领着阿妹姐去了数据中心。

清偲坐下先翻看了失物清单和阿文的笔记，丢失的商品并不零碎，基本可以分三类：临期食品，计生用品，酒水香烟。嫌疑人画像是这一带收入不高，对超市环境很熟悉的男性。

案子难在目前超市内部人员没查出什么问题，辖区流动人口多，小电驴十分钟左右能到的工地就有七八个，可工地上也没能排查出可疑人员。清偲心里隐约有了判断，团伙作案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是单人分别作案呢？同一天丢的，和同一个人偷的，并不能划等号。

她戴上护眼的平光镜开始看监控，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傍晚过了晚饭点，里面几间办公室都没人了，走廊的灯一暗，这一片安静得只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

阿南一直在边上陪着，平板用没了电，他去车上拿充电器，顺便去买了点饮料三明治，路上想起来要给家里打电话，妈妈嘱咐太晚的话就不要开夜车回去，明天记得和王念两口子联系，说好他们来家里吃年夜饭的。

郑南应着妈妈的话，拿上充电器和阿姐的外套下车，听到旁边车位，两个巡逻回来的民警闲聊：

“你初几值班？”

“我今年新婚嘛，所里照顾，排到初四了。”

“蛮好蛮好，多陪陪老婆，争取今年当新郎，明年当老爸。”

“咿，这样讲，我们家顺其自然的喔。你回家过年吗？”

“回，幸亏超市那个案子有人接手，不然我也要加班咯。下午来的两个人看见没有，说是阿文请的外援。我以为那个男的是什么专家来的，结果填表的是女生捏。年轻漂亮妹仔喔，你看她和哪个更像一对？”

“咿唷，现在年轻人，难讲喔。”

郑南跟着这两人一道进了门，下意识叫住他们：“二位留步。”他想说阿文请的外援是自己的女朋友，她很厉害，有帮警察解决问题的能力。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卡壳了，是告诉他们阿姐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重要，还是强调她是自己的女朋友重要？

莫名又想起那年的事，是告诉阿姐自己死里逃生让她安心重要，还是在他以为感情最浓烈纯粹的时候，求婚更重要？

令人不适的感情，和令人不适的言行一样，只会令人不适而已。

两位警察被他叫住，是有点心虚的，看到他发愣，又觉得莫名其妙：“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

清偲和阿文这时从那边办公区并肩走出来，阿南知道阿姐肯定找出了案件症结，对面前的两人说：“刚才二位交谈，我在后头无意听到几句，现代刑侦高度依赖科技，我以为性别歧视早就随着科技进步消失了，年轻漂亮的妹仔，也可以是专家不是吗？”

阿文看到同事，很兴奋地跑过来和他们分享案件进展：“副队，王哥，佳旺超市失窃案发现重要线索！监控里出现的可疑光亮，不是手电激光笔，大概率是望风的人在抽烟！

高度和移动轨迹我都试验过了，基本可以确定，监控画面是有延迟的，人一动，烟头的亮点在视频里就会变成一条线，没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学生的嫌疑也基本可以排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