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正不时偷觑秦允显神色,见他浑不在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日途经岭阳郊野,前方聚集着一群百姓,簇拥着个身着道袍的老者。那人鬓发斑白,黑须杂乱,道袍上沾满尘灰,显得颇为邋遢。
他正盘腿坐在青石上,脚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雪白的馒头,正扯着嗓子吆喝:“排好队,人人有份,不要哄抢!”
饥民们挨个接过馒头,偏有个饿急眼的伸手就往麻袋里掏。老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反拧到背后,疼得对方连连告饶。
老者却哈哈大笑,松手后突然“铮”地拔出背后长剑往地上一插,脸色骤变:“再敢抢食,休怪老道剑下无情!”
方才还慈眉善目的老道,转眼间凶相毕露。众人吓得连连后退,顿时规规矩矩排起长队。
后头的徐瑾瑜若有所思,策马凑近秦允显:“这老道看着也不宽裕,能这般施舍,倒是难得。”
秦允显知他有意搭话,懒懒应道:“虽邋遢,确是正经道袍。云游道士济世助人,本是分内之事。”
徐瑾瑜眼中流出疑惑,轻笑一声:“难道这些日子皇孙未休息好,所以连蹊跷也未发觉?”
这几日没日没夜的赶路,秦允显又怎么能休息好?他望向正分发馒头的老道,不解道:“何处蹊跷?”
徐瑾瑜马鞭轻点那处:“且看地上。”
秦允显循着徐瑾瑜所指望去,烈日当空,众人脚下皆有黑影,唯独那老道站立之处空空如也。他心头一凛,正欲追问,忽见一名驿卒飞驰而来,单膝跪地急报:
“禀皇孙,皇长孙昨夜已攻下襄州岭阳郡!”
秦允显闻言大喜,不曾想兄长行军如此神速。
又经过半日疾驰,待他们抵达岭阳城时,已是傍晚。
城门洞开,两列士卒鱼贯而出,分列道旁。队伍中央,一袭雪色战袍的男子策马而来,高束的发丝在风中猎猎飞扬,英姿飒爽中透着威严。
正是秦溪常。
秦溪常利落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秦允显马前。他仰起脸,眼中盈满久别重逢的喜色,伸出的手竟微微发颤:“令则......”
秦允显唇角不自觉扬起,他握住那只熟悉的手掌翻身下马,指尖传来兄长掌心的温度,恍如隔世。
“让我好好看看。”秦溪常将他拉到身前,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喉头滚动数下才道出那句哽了多时的话,“你瘦了。”
秦允显凝视着秦溪常清减的面容,轻声道:“兄长也是。”
这些日子,他很想秦溪常,以至于一见面千言万语便不自觉涌到嘴边,大平的际遇、巴国的凶险。但是一想到众人还在候着,只得暂且按下心绪。
他转向张蒙介绍:“张将军,这是我的家兄。岭阳既已拿下,可安心入城。”
张蒙凝目注视着秦溪常。但见那人长身玉立,落日余晖为雪色战袍描上一层金边,更衬得他气度不凡。张蒙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颔首,随即扬手一挥,身后大军便井然有序地向城中而去。
待马蹄扬起,烟尘散起,秦溪常拉着秦允显避到道旁垂柳下。柳枝婆娑,在二人肩头投下斑驳光影。秦允显忽然语带促狭:“兄长速度倒是快,不声不响拿下岭阳,才想起知会我?”
秦溪常熟练地一把揽过他的肩头,指节在他肩胛处轻轻一捏,唇边不自觉露出个笑道:“我想着,这路上你定吃了不少苦,所以想先拿下岭阳,也好让你少操些心。”
其实,他是想快点见到秦允显,所以这一路连歇都不敢歇,直奔岭阳。
秦允显闻言轻笑,目光却转向天边如血的残阳,说起了正事:“如今天兆早已今非昔比。前几日,子逢来信说境内游怪肆虐,想必兄长也见到了吧?”
秦溪常松开了他,玄色靴尖碾过一丛野花,金黄花粉沾上靴面。他神色骤然凝重:“此事,必与元霁野逃脱不了干系。”
他们在大平时,叶晤已将元霁野与冥灯之事尽数相告。那冥灯可造出挟生螽,一旦钻入人的体内,人便会迅速异变,终成游怪。元霁野到底是魔,本就靠吸□□气维生,酿成今日之祸,不过是早晚之事。
秦允显袖中手指微微收拢:“兄长说得是。如今秦诸梁既要应付我们,又要处理游怪之乱,怕是自顾不暇了。”
话完,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天兆终究是他的家,岂愿见其毁于魔头之手?他忽然想起昔日在延清殿,祖君曾对他说过,若让秦诸梁得势,天兆必将陷入永夜。
如今看来,竟然真的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