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可等秦允显真的去大平时,从寅已经被从东阳去安排前往青州,督办那桩牵扯甚广、亟待暗访的贪墨大案了。
在宫人的引领下,秦允显又见到了那位大平皇后——黄如骛。
与上次不同,这次是清醒的。这位端坐于凤座之上的皇后,并非那般古板端肃、睥睨倨傲。相反,与他交谈时,眉宇间始终带着一种沉淀的从容,全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秦允显表面带笑,也只是淡然应付。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此次过来的目的。所以在为黄如骛施展净解术,蛊虫去除的同时,他指诀微变,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地将一道“蚀心之术”,悄然种入了对方的心脉深处。
待事了之后,秦允显与张蒙告别,并未在大平久留。他先折返天兆,将各地肆虐的游怪一一扫除干净,又安抚流民,整饬秩序。待一切初定,他才调转方向,车马辚辚,直奔伏阳城。
此时的伏阳城,早已焕然一新。秦溪常不仅将秦诸梁的余孽党羽连根拔起,更将整座城池的防务彻底清洗,禁卫内外换上了一批崭新的面孔。
当秦允显的马车缓缓驶近那洞开的城门时,他一眼便望见了那个伫立在城门正中的身影。
秦溪常只着一袭简洁的白色常服,静静地站着,朝他这边看过来。
秦允显下了马车,两人并肩穿过肃立的禁卫城门通道,一路向内城行去。沿途,秦溪常先是关心询问了一番,而后想让他开心,特意提到叶晤也回伏阳城了,此刻正在永安宫等着恭迎他。
“确是久违了。”秦允显唇角微扬,忽转话锋:“前番在大平清除黄如骛蛊虫时,从东阳已遣人核验兵损。料想不日便会有使臣前来议赔。”
秦溪常抚上他的后背,道:“你行事小心谨慎,除却巴国游怪之事,兵卒几乎无损。”
秦允显沉默不语。
他并未告诉秦溪常,从东阳其实要求的是加倍赔偿。
“兄长宽心,赔款事宜我自有周旋之策。”他略顿,望向宫阙深处:“后日便是登基大典。如今天兆方经战火,百废待兴,朝廷府库空虚,当以简朴务实为上,不必虚耗民脂民膏,徒增靡费。”
秦溪常颔首:“你说的对。新朝伊始,正该示天下以俭约勤勉之风。”
天光微熹,薄雾未散。
登基大典未设于未央宫内,而定在宫城后方的露天高台。
高坛上下,肃穆之气几近凝滞。百官按品阶列于石阶之下,纹丝不动。秦允显身着亲王礼服,双手稳托紫檀盘,盘中盛着国君冠冕。
他踏阶而上。
足底触及石面的每一声轻响,都似踏过旧日发生的种种。
他终于完成了祖君临终所托,将弑君篡位的秦诸梁诛灭,将倾覆的江山重新扶正。
然而父亲的仇......
那幕后真正的元凶——元霁野,他一定会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秦溪常早已立在原地等着他,秦允显行至他面前,双手将紫檀木托盘高高捧起,道:“主上,请受冕。”
秦溪常没有半分迟疑,稍稍低下头颅。秦允显双手捧起那顶沉甸甸的冠冕,稳稳地戴在了秦溪常的头顶。随后,他手指穿过冠冕两侧的丝绦,在秦溪常的下颌处,仔细紧了绳结。
石阶之下,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冲破高坛的寂静:
“主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渐息,群臣依言起身。
秦溪常的目光却率先落在身旁的秦允显身上,他伸出手,亲自将他稳稳扶起。
这时,一名体态略显丰腴的中年官员,手捧一卷明黄云纹锦帛,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前。
此人正是新任侍郎王清。
王清此人,早年曾侍奉于烈帝,因坚守本心,拒听秦诸梁之命而触怒新贵,被一撸到底,贬至掖庭做了最低等的杂役奴才。秦溪常那几日查秦诸梁余党之时,听闻了其忠义,故破格擢升为侍郎,以示新朝彰善瘅恶之意。
王清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声音洪亮地宣读:
“光秉一年八月,国君制曰:追思先德,感念至仁。先太子秦淮近,温良敦敏,克孝克忠,不幸罹于奸逆。朕心怆然,深为悯悼。特追尊为‘仁懿太子’,配享太庙,彰明仁善懿德于后世。”
“皇弟秦允显,忠勇果毅,于社稷危难之际,诛除元凶,厥功至伟,赐号‘珝’。念其功在千秋,特赐伏阳城内建设王府,以彰殊荣,钦此!”
秦允显心头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