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号与王府,显然是想让他留在伏阳城。
按天兆祖制,一旦被封王,大典之后即当离京就藩,无诏不得擅回。他的封地,早在数日前便已议定——是那远在东北边陲、虽风景秀丽却距中枢万里的宣安郡。
此乃祖宗成法,意在防范宗室坐大,威胁皇权。
然而此刻,他的兄长这道圣旨,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无意让他离京就藩,而是要将他长留于权力中枢。
留在伏阳城......
秦允显立于秦溪常一侧,心中波澜翻涌,一时间竟不知是否该立刻叩谢这破格天恩。
于他而言,只要天兆安泰,万民得所,自身是王是侯,身处京都还是边陲,皆非紧要。
可一旦亲王久居伏阳城,极易结党营私,阴蓄甲兵。
此乃历代帝王之大忌。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兄弟阋墙。历朝历代,为此远徙藩王,甚至不惜骨肉相残者,比比皆是。
他当然不想留在伏阳城,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未等他有所回应,队列中一名须发半白,面容古板的御史大夫已然按捺不住,猛地跨步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秦溪常蹙了眉,吐出一个字:“说。”
御史大夫弯下腰,道:“珝王封地既在宣安,依祖制,当称宣安王!纵然宣安王此番有平灭逆贼秦诸梁之功,然民间传言,其与大平有勾结,又救治那妖后黄如骛,此举实乃......实乃......”
他未直言,梗着脖子又继续说:“主上念及手足之情不予深究,已是法外施恩。如今非但不行贬谪,反赐前所未有之尊号‘珝’,更允其留京开府。此例一开,祖宗法度何在?那些惨死于黄如骛之手的亡魂,天下百姓又当如何作想?臣斗胆,恳请主上收回成命!”
秦溪常宽袖下的手掌已紧握成拳。
“臣以为不然!”
一个清朗的声音,骤然从坛下响起。
秦贞成出列。
他前几日得知秦允显大捷,心知新帝登基在即,便写了信给秦允显,软磨硬泡非要跟来观礼。秦允显念及他此次功牢也不小,便向兄长请旨允其返城。
他挺直腰背,目光炯炯地直视那发难的御史:“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敢问若无珝王救大平皇后之举,大平何以借我雄兵,助我平叛逆贼?此乃以退为进,以本事换兵之奇策。此其一,”
“其二,臣一路行来,亲耳听闻珝王不顾大战初歇疲惫,不顾自身安危,数日来披星戴月,奔波于荒野城郭之间,施法除怪,救民于水火!此等爱民如子、忠勇无双之举,满城百姓皆可作证!主上封其为‘珝王’,取其美玉光华、温润坚韧之意,正是德配其位,理所当然!”
他这一番话语,在高坛上下激起轩然大波。
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亲身经历过战乱、目睹过秦允显除怪安民、脸上露出赞同之色,微微颔首。然而,更多保守派和心怀忧虑的官员,却紧锁眉头,忧色更深。
他们交换着眼神,低语中充满了不安:
“珝王手握沙耳郡与元渡两城兵权,已是实权在握......如今又顶着救治妖后的污名,此等人物,正该收缴兵权,速速遣往封地宣安,以安民心,以绝后患才是上策啊!”
“留京赐号,开府建牙?这、这非但无益于平息物议,反是火上浇油,徒惹百姓怨怼,为将来埋下无穷祸根啊!”
就连一直沉默立于列队当中的刘烩,那只独眼中也掠过深深的忧虑。
他深知秦允显的忠勇,更感激其助新帝为先太子复仇。然而,作为历经两朝、深知权力倾轧残酷的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这份破格恩宠,明日就可能化作巨大的威胁。
当那位御史站出来发难时,刘烩还是选择了沉默。
秦允显将下方种种议论尽收耳中。
他本就不在意这些虚名权位,更不愿见兄长因自己而背负非议,使新朝甫立便生嫌隙。他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一步,准备婉拒这过于显赫的封赏。
“够了!”
秦溪常一声低喝骤然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众臣,带着帝王威压,清晰无比地宣告:“朕意已决。珝王功在社稷,忠勇无双,留京开府,襄赞国事,毋庸再议!再有妄议者,视为抗旨!”
抗旨二字,如同千斤巨石,沉沉压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所有议论瞬间消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御史,此刻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敢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