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这么些年修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如墙头草般见风使舵的,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也有明明心里愿意却偏要嘴硬端着的。像从寅这样心口不一,还特别要脸的,他再清楚不过,非得顺毛捋,说几句软话不可。
动动嘴皮子便能换来轻松,这买卖,对他来说再划算不过。
他于是又凑近几分,几乎是贴着对方耳廓,呵气般低语:“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尔反尔,惹太子殿下动怒。殿下您宽仁大度,海涵汪洋,就莫要同我计较了,嗯?”
他每一个字都裹着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擦过从寅的耳廓。吐息间带起细微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拂过他颈侧,激得从寅从耳根到脊背窜起一阵麻痒。
从寅只觉得面颊一热,心跳没出息地快了几分,竟像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想要点头。可下一秒他猛地醒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又差点被这人用三言两语拿捏住了。
一股说不清是羞是恼的火涌了上来,愈发认为这人不给教训不行。反手一掌印在秦允显后心。
秦允显正咽下半口茶水,被这毫无预兆的一击打得向前一倾,“噗”地将茶水尽数喷出,呛得眼底泛红,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
从寅见状,心里又掠过一丝后悔,可动作既已做出,他只能强压情绪,故作冷漠地说道:“下次再敢这般欺瞒算计,便不是一掌能了事。”
叶晤豁然起身,怒视从寅,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相向。
秦允显却抬手止住他,用袖口慢慢拭去唇边水渍,气息稍平哑声道:“无碍......坐下。”
叶晤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终是咬牙重重坐了回去,目光却仍如刀子般钉在从寅身上。
秦允显顺过气来。这一掌看似重,实则并没带几分内力,倒是让他在众人面前失态更让他着恼。他抬眸时,那双淡绿色的玉眸里终于染上几分压不住的愠怒:“你下次动手时,能否先知会一声?”
从寅沉默了片刻,面子上怎肯服软?良久,他才偏过头,生硬地挤出一句:“这是你自找的。”
秦允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我该。”
他似乎真动了气,不再看从寅,转而面向桌上神色各异的几人,顷刻间敛尽所有情绪,仿佛方才的狼狈从未发生。他正色道:“言归正传。铁骑怪嗜食人内脏,今日未能得手,入夜后必会再度现身。”
卜姣禾手中茶盏一颤,嗓音发紧:“那、那卜某该如何是好?”
“卜东家不必惊慌。”秦允显镇定说,“他既盯上你,你便是最好的诱饵。今夜你照常行事,不必刻意改变。我会在暗处护你周全,绝不容他伤你分毫。”
卜姣禾脸色稍缓,强笑着应道:“有珝王这句话,卜某自然放心。”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瞟向从寅,见他从进门时,一直纹丝不动,忙道:“殿下既然不喜这些菜色,不若尝尝小店特供的‘雪顶含翠’?最是清心润肺......”说着便示意伙计上前奉茶。
从寅不动声色地将那袋蜜饯青梅塞回袖中,嘴上却毫不客气地冷嗤一声:“不过是下人才喝的粗焙货色。”
言罢,他目光悄悄掠向一旁脸色不豫的秦允显,对方侧着脸,唇角抿得有些紧,那双总是含笑的淡绿色眸子此刻也凝着薄霜。
从寅心头莫名一紧,几乎下意识就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他又硬生生压下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
凭什么?
明明是这人出尔反尔,言语戏弄在先,现在倒像全是他的错了?
念头转到这里,方才那点犹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再看那人神情,径直起身拂袖,重新带上斗笠后,一把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允显对从寅的离去浑不在意。
他太了解这人——吃软不吃硬,但温存给多了反倒不值钱。同一招用久了,那点体贴便成了市井吆喝,迟早要惹人厌烦。他心下通透,早盘算得明白:甜头得给,冷落也得给。
就得这么若即若离地吊着,才能叫对方心里时时惦念那点好,一步步走进笼中,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果然,入夜后卜姣禾引他们至城外僻静宅院时,从寅还是跟来了。虽嘴上仍说着“尽早除怪取灯,事了之后各奔东西”的冷话,秦允显却心知肚明。
鱼咬钩了。
夜色昏沉,风过院外垂柳,搅碎一地零落月影。
几人到了宅子内,宅邸确是豪奢,可见卜姣禾财力不俗。然秦允显目光却凝在院门旁一株枯树上。
树干虬结歪扭,竟与孙礼府中那棵死树极为相似。
双正咂咂嘴,抬头环视四周黑黢黢的山野:“你这大宅子气派是气派,咋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洼子里?晚上也不嫌瘆得慌?”
卜姣禾手抵唇边,干笑两声:“街上太吵了,图个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