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头已然偏中,宅中事务既了,秦允显也懒得收拾这满地狼藉,只想着通知府邸来人收尸,便径直通过界门古木返回府邸。
谁知刚踏入院落,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夫君啊!夫君,你死得好惨啊!”
三人循声穿过月洞门,只见另一处庭院里围得水泄不通。管事与一众官兵围成一圈,中间地上躺着孙礼的尸身。一位发髻散乱像鸟窝的老妇人正扑在尸体上哭天抢地,看其穿金戴银的打扮,应是孙礼的夫人。
还有几名修士也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显然是管事请来查验孙礼死因的。
双正被那尖锐的哭声吵得脑仁疼,揉着太阳穴对秦允显低声道:“熬了一宿又困又饿,顶不住了,我先找点吃的垫垫,顺道眯会儿。”
秦允显微微颔首,侧首对叶晤说:“你与双正一齐去休息吧。”
叶晤摇了摇头:“主子,属下不累。”
秦允显听闻,也没再说什么。他目光扫过人群,未见从寅身影,便随口问身旁一名官兵:“太子何在?”
那官兵见是秦允显,忙不迭躬身行礼:“回珝王,殿下就后头的偏厅内。”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珝王”二字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霎时所有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那原本痛哭的孙夫人猛地抬起头,一把推开挡路的官兵,踉跄着扑到秦允显面前,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你!你个杀人凶手,竟还有脸踏进府门!!”
管事见状,吓得脸色发白,生怕主母的失态冲撞了贵人,慌忙劝阻:“夫人,夫人慎言啊。方才几位修士已查验过,城主是遭邪术所害,分明是那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元霁野下的毒手......”
孙夫人却用力甩开管事,涕泪横流地哭喊:“我听人说了,那魔头是冲着他来的,是来找他报仇的。若不是他来我们这儿除什么铁骑怪,那魔头怎会跟来?我夫君又怎会遭此横祸?就是你招来的灾星!”
秦允显闻言却蹙起眉头。
元霁野与他的仇怨,知情者也只有身边的人,从寅虽也知道这件事,可他绝非多嘴之人。这孙夫人深居内宅,从何得知?他沉声问道:“是何人告知夫人,元霁野与我有仇?”
孙夫人见他毫无愧色反而追问,更是火冒三丈:“你这招灾引祸的扫把星!若不是你,我夫君怎会......呜呜呜......如今他已去了,撇下我孤零零一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她又踉跄着扑回孙礼尸身上,抱尸痛哭。
秦允显无言片刻,心中却忽然有几分明。
最爱煽风点火看他狼狈的,除了洪蛇敛再无旁人。多半是此人逃走后,来到这府里暗中撺掇。
他看着那哭得几乎晕厥的夫人,暗叹一声。
虽说此事归根结底是孙礼自身疏忽,未将他再三叮嘱的辟邪法器的布置放在心上,才让元霁野有机可乘。
但终究,也与他脱不开干系。
他缓步上前,对那哭得快要背过气的孙夫人道:“夫人节哀。此事我必手刃真凶,给孙城主讨个公道。”
孙夫人哭声一收,抬头时眼里像是一把刀,指着秦允显尖声骂道:“呸,少在这儿猫哭耗子。要不是你这灾星来崇和城,哪来这些破事。现在倒充起好人了?我夫君的命你拿什么赔?呜呜......”
叶晤听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声音发沉:“这事与主子何干?主子再三叮嘱孙城主布辟邪铜钱,是他自己当耳旁风,如今出了事,怎能怪到主子头上?”
管事被噎了一下,擦着额头的汗,连忙打圆场:“是,是......太子殿下也说了,铁骑怪已被珝王铲除,珝王于我崇和城确有大恩。哎,这事确实......若是,若是当初肯听珝王一言,何至于此啊。”
说着,他又对秦允显躬身作揖:“夫人她是伤心糊涂了,您千万海涵。横竖元霁野已被太子殿下擒住,迟早要正法给城主报仇的。”
秦允显面色平静。
什么难听的詈骂诋毁他未曾受过,这点程度于他而言不过清风拂山冈。一介妇人之言,他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只是,城主之死绝非小事。
说到底,元霁野能这般兴风作浪,全仗着背后那主谋撑腰。孙礼这条命,追根溯源得算在某国朝廷头上。可眼下证据“消失的”一干二净,空口白牙说出来谁信?
更棘手的是,如今元霁野体内那半魔元已被主谋召回,在世人眼中,这具“至阴之身”便是罪魁祸首,人人皆欲将其绳之以法,以命抵命。可谁又知道,这皮囊之下,早已换成了一个全然无辜的痴儿?
秦允显心知有关元霁野这事,必须掰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