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正兀自出神,被这声清亮的呼唤拽了回来。回头便见江琉提着裙摆小跑近前,眼角眉梢都漾着轻快的笑意。
“大哥听说您救了他,定要当面道谢呢。”
秦允显闻言颔首,心下正合意。他本就有事要问,这倒省去了一番口舌。
于是他随着她步入一间临窗舱房,江琉将他引入后便悄声退去。屋内只剩他与榻上的那人。
对方半倚在锦缎软枕间,面色虽苍白如纸,却已换了整洁的月白寝衣。见秦允显过来,他挣扎着便要起身:“恩公......”
“不必。”秦允显快步上前,一手轻按他的肩头,顺势在榻边的黄花梨木圆凳上坐下,“你是病人,道谢就免了。”
男子依言躺了回去,气息仍微促。
秦允显也不绕弯子,径直开口道:“江公子,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恩公请讲,”对方应得恳切,“江某知无不言。”
秦允显目光定定落在他眼中,缓声问道:“你因何落到这步田地?是何人所为?还有,大江瘟疫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江公子瞳孔一颤。
自妹妹道破是秦允显出手相救后,他便心知此人绝非常人,或能救他与一众苦难人于水火。于是他特意支开家人,想要同秦允显细细陈情,其实,他本已做好被回绝的准备,却不料,对方竟先一步问了出来,这让他感到颇为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满腹沉郁暂且压下:“恩公既问,江某不敢隐瞒。如今大江朝堂宦官专权,主上......”他喉结滚动,终是吐出那句大不韪,“不过是那崔济掌中的傀儡罢了。”
秦允显眉梢微动:“崔济?”
他曾听过此人的传闻。
这人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生存被送进宫里当了太监。早年没少受人欺负,后来因为脑子灵光又会办事,渐渐得了大江国君的青眼,一步步爬到了高位。宫里不少太监都把他当作榜样,指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这般出息。
躺在榻上的江公子叹了口气:“没错。崔济现在自封九千岁,说是万人之上也不为过。他想用人做试验,就假借征兵的名义,把我们骗到一个地方关起来,强行喂些不知名的药物。怕我们逃跑,便把我们锁在笼子里。”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其实大江哪有什么瘟疫?都是那些试验一半的人逃出来后,他们怕事情败露才散播的谣言。而每天晚上烧的大火,其实都是在处理这些失败的兵胚。”
秦允显沉默着。
这么一来,他之前的猜测全都对上了。
难怪洪舍敛要暗中处理尸体,是怕他窥见大江皮下脓疮。难怪那些修士能有诸多法器,原来背后立着崔济这般权贵之宦。若大江实权已落崔济之手,那这阉人,恐怕便是那魔头真正的主子。
他略一沉吟,又问:“可知他们将你们带往何处?”
男子眼神涣散,竭力回想:“具体所在......实在不清。他们用木箱将我们囚运,根本辨不明方向。只记得先被押进一间屋舍,里头有不少医师模样的人,在我们身上试药。凡有反抗者,皆被拖出处死。”
“后来又被转移到另一处,有几人强行对我们施以邪术......再往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秦允显面色沉了下去。
邪术?
莫非就是之前他在这位江公子身上探查到的,那股带着冥灯的邪气?
“如今的大江早已不是从前的大江了。”江公子挣扎着撑起身子,手指紧紧抓住床沿,“宦官擅权,百姓苦不堪言。公子,实话实说,那暗处还关着许多与我一般的人,尽是怀着报国之心前去投效的儿郎,谁料竟被这些天良丧尽的东西如此作践!公子,我知道,你能救我,也定能救他们。所以......”
秦允显袖中的指尖无声收拢。
眼下距清除铁骑怪之限已不足七日,却连那试验之地的方位都未摸清。时不我待,哪容得从容查探?
那江公子见秦允显默然,突然踉跄着滚下床榻,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公子,求公子救救他们!”
秦允显垂下眼帘,见人都在脚边磕头了,当即伸手将他扶起。心下转念,自己本就要赴大江揭穿阴谋,救人倒也顺路,便应道:“好,我尽力一试。”
江公子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身子一软跌坐回榻上,眼角泛起泪光:“多谢恩公。这些事......家父他们尚且不知,为免节外生枝,还望恩公暂勿告知。”
秦允显会意颔首。
次日傍晚,船缓缓靠岸。
众人依次下船时,从寅已独自走在最前头,身影没入暮色,未曾回头,秦允显瞧见了,也懒得管。
江琉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频频望向叶晤,指尖将一方帕子绞了又绞。几番踌躇,终是鼓起勇气挪步近前:“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若顺路,或可让家里的车马捎你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