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马穿行在路上,道旁树木成林。忽然前方边上出现一个焦黑的巨坑,坑中烈焰翻腾,几个蒙面官兵环立监工,里头哀嚎声不断,焦臭气味弥漫四野。
秦允显眸光一寒,未待马蹄停稳,人已自鞍上掠起。最靠近坑缘的两名蒙面官兵尚未回神,只听颈骨错位的脆响,便已倒在地上。
其余官兵纷纷拔刀围拢,秦允显刚迎上最先扑来的敌人,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动作不由滞了半分。就在这时,一道墨蓝身影自树梢掠过,从寅用剑鞘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带讥诮:“真是无用,连这几个杂鱼都应付不来?”
不待秦允显回应,从寅身形如风在官兵间穿梭,所过之处血花飞溅,不过瞬息之间,余下的蒙面官兵已尽数倒地。
秦允显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懒得回嘴。
自前日下水后,他便一直不适,原以为是着了凉,硬扛着没作声。
不想今日症状反倒加重了。
他晃了晃脑袋,望着坑中已被烧焦的尸身,他强打精神抬手作法,将大火掐灭。随即他走了过去,俯身细查一具尸首,果然在焦黑的皮肉间感知到熟悉的冥灯邪气。
这时叶晤也赶了过来,见从寅也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那日国君现身起,他便察觉主子与这位太子的关系起了微妙变化。
渡船这两日,非但不再主动搭话,连平日里的玩笑逗弄都省了,倒像是突然生分了。虽然他不知其中缘由,可他确信事出有因。碍于他主子也没有要说的意思,他也不好多问。
双正牵着几匹马过来,看到从寅,不由得嘲讽说:“呦,太子殿下还知道寻我们?先前莫不是嫌我们碍眼,独自行动才痛快?”
秦允显却全然沉浸在思绪中。他凝视着这些焦尸,心头泛起疑云。
为何大江不先灭口再焚尸,偏要活活烧死?
这般残忍的做法,岂非更易惊动百姓走漏风声?
想着,他忽然开口:“子逢,往尸身上刺一剑。”
叶晤愣了愣,虽不解其意,仍依言拔剑向那半焦的尸身刺去。剑尖触及时竟发出一声钝响,那尸身坚硬如铁,连半分都刺不进去。
“主子,这......”
秦允显眸光骤亮,瞬间明了其中关窍:“难怪非要活焚。原来这些兵胚早已被炼得刀枪不入,怕是连剧毒都奈何不得,唯有烈火方能彻底焚毁。”
从寅眸色暗沉。
将活人炼成这般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只知杀戮的兵傀,大江这是迫不及待要吞并天下了?
秦允显漫不经心掸去袖口烟灰,连眼角都未扫向旁人:“此间事了。子逢,双正,启程。”
叶晤的目光,在从寅覆着寒霜的侧脸与秦允显刻意疏离的神情间徘徊,喉结轻轻滚动,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终只是垂下眼睫,将满腹疑虑尽数咽回。
双正并未看出两人之间的矛盾,歪着头打量从寅:“你还打算单独行动?不与他同乘一骑了?”
话落,秦允显正欲转身的背影骤然僵住,回身时唇边凝着冷笑:“太子殿下何等尊贵,我这凡马岂配载他?”
从寅握剑的指节陡然收紧。他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说得不错,的确不配。”
秦允显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怒涛翻涌。正当他欲反唇相讥时,天边忽有月白身影踏风而来。那人落地时衣袂如流云叠浪,手中铁叶扇在夜色中流转着泠泠清辉。
正是从庭鹤。
他目光掠过四周未熄的余烬与焦骸,以扇面掩鼻,轻蹙眉头:“此处发生何事?怎会这般光景?”
秦允显目光掠过从庭鹤,心头疑云渐浓。
这位仲王怎么过来了?
虽说他眼下与从寅关系不睦,但明面上仍是共同除铁骑怪的盟友。即便是朝中急务,现在从寅在外,找他又有什么用?若为私事,一纸飞书便可,何须大老远亲自赶过来?
从寅似乎心情不好,仍沉着脸不发一语。秦允显压下心中疑虑,率先执礼相迎:“不过是大江瘟疫致死的尸首,按例焚化罢了。”
大江这潭浑水牵扯甚广,眼下证据不足,就算说了也无意义。
从庭鹤若有所思地颔首,行至从寅跟前合扇施礼:“太子殿下。”
从寅眉头微蹙,眼底凝着寒霜,显然并非针对从庭鹤,而是因方才秦允显的话语。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悦,抬手虚扶:“二叔不必多礼。”
这一声客气,却是浸了冰冷。
从庭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子火药味。他展扇轻摇,沉吟片刻,对秦允显笑说:“我这侄儿素来性子冷,这一路不好相处吧?”
秦允显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会?太子殿下光风霁月,胸怀四海,能得殿下同行指点,实乃三生有幸。”
从寅面色愈发阴沉,从齿缝间挤出:“珝王温润如玉,谦和有礼,这一路倒是让我......受益匪浅。”
从庭鹤眸光在二人间流转,似乎明白了什么,扇面掩去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
“二叔亲至所为何事?”从寅率先开口问。
从庭鹤敛了玩笑神色,合扇执于掌心:“你离宫日久,皇兄与皇嫂牵挂得紧,特命我来探望。”
从寅默然不语。
他的父皇母后牵挂朝政,也不可能会牵挂他。
很明显从庭鹤有什么事,不想明面说出来。
可是他为了给从庭鹤台阶下,又冷淡补了句:“母后身体如何了?”
从庭鹤顺其自然地接说:“皇嫂凤体安泰,你不必挂怀。”说着,他忽而侧目瞥向秦允显等人,手掩唇轻咳了一声。
秦允显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的姿态。
看对方的意思,有事要单独与从寅说。可是真要说什么,又何必大老远赶来?那说明,他并不是想说事,而是做事,并且还与从寅有关。
正想着,从寅身形一动,已经向一边的杨柳走去。
从庭鹤朝秦允显颔首一笑,随即随着从寅的脚步入了树影深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