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心念微动,为防止被发现,那枚飞回的恢台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袖中。他故作镇定走到石床前,屏息凝神,抬起双手作法。
净解术的清辉如水银泻地,缓缓浸入乔昀经脉。
不多时,乔昀紧蹙的眉宇渐松,喉间溢出声轻哼,眼睫颤动着睁开。
“乔哥哥!”魏头领眼中爆出亮光,手忙脚乱掏出钥匙。铁链哐当落地,他将人搂进怀里,活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半晌才松开,仰头时眼尾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
“乔哥哥,你怎么样?”
乔昀虽然体内邪气尽除,可受刑得久了,身子仍虚得厉害,却仍下意识回抱住他:“阿佑......我没事。”
说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后知后觉,眼里忽然凝起薄怒:“你不要命了吗?怎敢如此冒险来救我?若被察觉......”
原来这位魏头领本名魏佑。
他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深几分,声音闷得像裹了三层棉被:“你早该知道,为你我什么都敢做......”他喉结滚动两下,嗓音发了颤:“待会出去,你便立刻离开,远远地走,再也不要回来。我会对外宣称,你伤重不治,已经死了。”
一旁的秦允显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这是打算用“死讯”为对方换取一条生路吗?
倒是个决绝的办法。
乔昀闻言,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魏佑的打算。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不行,你还在虎狼窝里挣扎,倒让我独自逃命?要活一起活,要死......黄泉路上也得揪着你衣角。”
魏佑被他勒得眼眶发酸,忙抬头道:“你听我说,如今我已有能力周旋,能够护住自己。你妹妹还在外头盼着,当初你因那小女孩神似妹妹而心软,这才落得如此境地。不过,总算有好消息,前几年你的妹妹在街头被人贩子拐走,这些日子我查到她被贩卖的路线,及时将她救下了,如今就安置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间破旧竹屋里。”
说到这里,他紧紧抓住了乔昀的衣袖。
还记得那时,他还不是如今这个在阴谋泥沼中挣扎的魏佑,只是一个日夜苦读,只求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的书生。
那夜,他正在竹屋中浅眠,忽被凄厉的“饶命”声惊醒。睁眼便见一道高大身影立于屋内,手中长剑滴血,地上躺着一人。他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呼出声,就被沾着夜露的手捂住了嘴。
那人的声音低沉冰冷,气息喷在他的耳畔:“别出声,此人是我追杀的目标,一路逃到此处,周围还有和我一样的人,被他们发现,你也要死。”
这便是他与乔昀的初遇。
谁知这煞神后来竟成了常客。有时蹲在窗沿看他写字,有时带着伤来讨水喝,甚至会帮他修缮漏雨的屋顶。后来更是攒钱为他建了一间新屋,将他那相依为命的妹妹也接来同住。
他从最初的防备,到后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滋生。
那段日子,可谓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可好景不长。
乔昀在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中身负重伤,因其隐秘身份,不得返回寻常住所,被统一安置在宫中疗伤。他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揣着全部家当去求人,却处处碰壁,受尽冷眼。最后抱着包袱,在宫墙根蹲到天亮。
他不知道他最在意的那人,是否能逃过鬼门关。只知道,那一夜,宫墙高得连鸟都飞不过去。
他盯着黑黢黢的墙砖看得出神。
终于明白,要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在这宫中就得变成咬人的狼。
后来圣贤书喂了狗,他通过乔昀,用尽了心机与手段,踩着刀尖往上爬,终成了在宫中里能说上话的人,担任别驾一职,负责监察当地事务。
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够保护他的乔哥哥。
乔昀听到妹妹二字,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碾成一句:“阿佑,多谢。”
魏佑知道,提及妹妹是他唯一无法拒绝的理由,乔昀这声谢,等于默认了远走高飞的安排。这一瞬间,他心头涌上的,是计划顺利的欣慰,可更多的却是即将分别的悲恸。
“走远些,”他强忍着哽咽,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妹妹隐姓埋名......好好生活。”他指甲掐进掌心,又补上最狠的一刀,“为了你的安全,往后别再找我了。”
话一出口,无尽的悲凉便席卷而来。
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双手沾满污秽,身陷囹圄,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与眼前人相伴的可能。
现在倒好,亲手把人往生路上推,自己还得滚回这阴沟里守着。
罢了。
他盯着乔昀苍白的脸心想。
泼出去的洗脚水收不回来,至少他已经将对方从深潭之中捞了出来。
只要乔昀能活着,这一切就都值得。
乔昀缓缓松开了怀抱,那双布满刀茧的手却捧住魏佑的脸:“阿佑,别说傻话。你我之情,早已深入骨血,没有你在身边,我又怎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