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始于冰霜与泥泞。幼年失去双亲,与稚妹相依为命,为了活下去,那一口吃的,他被迫参加了那场孩童的“玄门选拔”。
那哪里是选拔,分明是炼狱。
孩子们被驱赶着互相搏杀,在血与泪中挣扎求生,活下来的,便要经受近乎残酷的严苛训练,最终成为朝廷手中最锋利的刀——修士。
这些年,他行走于黑暗,刀下亡魂无数,其中不乏无辜良善之辈,也有十恶不赦之徒。很多个夜晚,良知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只能尽量收敛刀锋,能避则避,能放则放。
这是他仅存的对光明的向往。
直到他闯入了那间破旧的竹屋,撞见了那个在血泊旁吓得清俊如画的读书人。
几乎是第一眼,某种东西就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石子。他本以为,像魏佑这样干净的人,在得知他满手血腥,坏事做尽后,便会避之如蛇蝎。
可魏佑非但没有,那双总是带着墨香的手,为他包扎过伤口,为他温过酒,在他每一次被噩梦惊醒时,给予安慰与陪伴。
在这尸山血海中行走久了,最渴求也最匮乏的,便是毫无算计的温柔与真心。
他很快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再也无法放手。
因此,他怎能不知?
这个原本连杀鸡都不敢看,见到血就会脸色发白的文弱书生,是为了谁,踏入这尸山血海般的境地?又是为了谁,那双本该执笔抚琴的手,学会了杀人炼药,甚至在他每次挨罚时,每每提着脑袋来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乔昀空有一身道行,却像个莽夫,只会为了所谓的怜悯,惹下无数麻烦。原想护着这轮月亮别沾泥,反倒让月亮跳进阴沟里捞他。
他乔昀何德何能,承此深情?
又怎能在此刻,抛下这个为他倾尽所有的人,独自心安理得去活?
“答应我,”乔昀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脸颊,望进他眼底,“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活下去,然后来寻我,就像......就像你每一次都能找到我一样,好吗?”
魏佑红着眼圈不吭声,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答应?”乔昀突然扯出个笑,也红了眼眶,“那你猜,我把妹妹安置妥当后,会不会转头就杀回来陪你蹲这阴曹地府?”
魏佑牙关一紧。
依照这莽夫的性子,还真能干得出来。
可他如今的身份,是监察此地傀儡兵的“刺眼别驾”,听着权柄在握,实则是被拴在这里最紧的一枚棋子。朝廷对此地秘辛严防死守,即便是死,他的尸骨也注定要烂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下,绝无可能离开。
而乔昀不同,他被崔济视为弃子扔来试药,但归根结底,他“朝廷修士”的身份仍在,尚未被彻底纳入这核心的牢笼。只要自己动用这些年埋下的关系网,运作得当,完全有机会将他以“试验失败,尸身处理”的名义偷梁换柱,送出去。
一个注定永堕黑暗,一个存着挣脱的希望。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想与对方在一起的私心,将乔昀再次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看着乔昀那带着恳求的眼神,听着那“等你来寻”的话,魏佑只觉得心痛。
他害怕。
怕极了这傻子真的不管不顾地回来寻他。
那他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最终,他只能压下所有的情绪,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乔昀终于把冰冷的额头贴过去,唇瓣碰了碰他温热的鼻尖。
他知道。
无论他身受重伤蜷缩在哪个肮脏的角落,无论他被罚入怎样幽深的暗牢,承受着怎样的酷刑......在他最需要的那一刻,对方总能像一道执拗的光,穿透层层黑暗,找到他。
在他眼里,面前这人是个智计百出的能人。
所以,他信。
信他的阿佑,既点了头,就一定会披荆斩棘,想尽一切办法,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秦允显杵在旁边看这两人黏黏糊糊对视,心里跟蚂蚁爬似的膈应。乔昀那眼神——专注得能烧穿铁板,又隐忍得像是憋着口老血,活脱脱另一个从寅的翻版。
这念头让他喉头发紧,赶紧掐了自己虎口一把。
眼下哪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跟冰块似的砸过去,对魏佑说:“要殉情也换个地。秦雷给的时辰快到了,再磨蹭下去,我们等着给他当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