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周遭景象如水纹般剧烈波动。
秦允显眼前一花,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已身处一个与方才阴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晴空碧澈如洗,流云舒卷。远处峰峦叠翠,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挂。近处,无数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而建,皆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仙霭之中。
秦允显不由得怔在原地,眼底映着满山晴翠,恍若梦中。
这才是他想象中仙家该有的气象。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条宽阔路上,不少身着同样鹤纹道袍的弟子来往穿梭。然而,这些弟子见了他,竟都齐齐停下脚步。
有人手中捧着的玉简差点滑落,有人正御风而行却险些撞上山壁,无数道目光织成密密的网,将他笼在网中央。
秦允显心中了然,无奈一笑。
这情景,与在大江初遇天柱山弟子们如出一辙。
他们定然又是将他错认成了他们的大师兄——钟离木知。
他并未过多在意那些目光,定了定神,便跟着那引路少年,在这如同画卷般的美景中穿行。两人绕过几处回廊,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最终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房之前。
少年推开房门,侧身示意秦允显入内。
待他再出来时,已是过去了许久。三阳珏的定虚之能他已掌握,连带着那些前因后果也悉数知晓。他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承受,可真相摆在眼前时,终究没能逃过满心的不可置信。
他随着一名弟子换了身洁净道袍,便独自在亭中坐着,灰绿色的眸子里的光黯了下去,像蒙了层散不开的雾。
直到天幕缀满星子,他才将这份荒诞的真相压下心头,起身出了亭子。
秦允显估摸着从寅该醒了,想去找他。先前虽知人在沐霖阁治伤,可眼下具体位置却无从知晓。
正思索时,瞥见一名弟子躲在假山后偷眼瞧他。他缓步上前,勉强牵起嘴角问道:“请问,我那位眼睛不便的朋友,现在何处?”
那弟子闻声抬头,目光灼灼,眼里竟泛起水汽,痴痴唤道:“大师兄......”
秦允显听他又这般称呼,此次却未纠正,只神色一黯,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哀戚。
弟子见状恍然回神,慌忙低头解释:“对不住......他们都道珝王与大师兄生得像,我原是不信,才特在此处偷瞧。方才远看身形尚有差别,不料近看......这张脸,竟几乎一模一样,一时恍惚,请珝王见谅。”
秦允显轻轻摇头,嗓音微涩:“无妨。”
那弟子挠了挠头,视线还黏在秦允显脸上打转,好一会儿才指向西边:“那位公子,在东边的第二间房内中歇着。”
秦允显道了谢,一路往所指方向走去。途中恰见一名弟子端着药盏往同一方向走,青瓷碗里汤药轻晃,飘着股苦味,看方向正是往从寅那处去的。他当即唤住对方,“道长,还是我来吧,你去忙别的便是。”
那弟子将药盏递给秦允显:“原来是珝王,那位公子刚醒,这药能止疼明目。”
秦允显颔首接过药盏后,推门步入房内。
内里不算宽敞,却布置得素净清雅,窗边竹帘半卷,透进些许天光。从寅正于榻上盘坐,也换上了一袭天柱山干净的道袍,双眼蒙着一层黑纱,身形端正,气息却有些沉。
他还没出声,从寅已蹙起眉:“去哪了?半天没个人影。”
秦允显心下一滞,他自然不能说出为救从寅,已应下掌门对付齐奎道人之事。以从寅的性子,若知前路凶险,定不愿。于是话到嘴边一转,轻笑着移开话题:“我还没出声,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从寅轻哼一声,侧过脸来,“我眼睛是看不见,但你身上的气息,我还能闻不出来?”
秦允显笑了笑,走到他身旁,将药碗轻放在榻边的木台上,笑道:“太子殿下鼻子好灵啊,以前还不知道你有这本事,只可惜大材小用,只光顾着用在我身上了。”
从寅脖颈连着耳垂倏地红了,他顿了片刻,却仍执着地皱起眉头,将话题绕回:“你还没回答我,究竟去哪了。”
秦允显深知从寅心思敏锐,若执意欺瞒,只怕他会想方设法去查问,反而不好。于是他神色一敛,半真半假地应道:“哦,也没什么。天柱山答应救你,条件是要我帮他们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便立刻回来寻你了。”
从寅蒙着黑纱的脸转向他,满是怀疑:“他们找你做什么?以天柱山的能耐,有什么是他们自己完不成,非你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