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与从寅断了联系,秦允显心里自然不愿,可是又不想惹秦溪常不高兴,只顺从地点头:“臣弟明白了。待大江赔偿事宜彻底了结,臣弟自会与他断了联系。”
他这话说得含糊。
他打算这一阵子加紧查清贪腐,之后再为秦溪常扫清障碍,便寻机坦诚自己的真实身世,主动请辞离开天兆。届时,海阔天空,他做什么都与天兆再无任何干系。
“对了,尚仁王被禁足这些时日,不知状况如何?”
秦允显知道秦溪常此问意在探查秦贞成是否有异动,便如实回禀:“与往常并无二致,只是......心下觉得委屈罢了。”
“委屈?”秦溪常眉头微蹙。
秦允显说:“他自觉是顾念旧日情分,才为那些罪臣说了几句好话,不想皇兄因此便禁了他的足,故而感到委屈。”
秦溪常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若非念在他当初识时务,归顺得干脆利落,单凭他为那些蠹虫求情这一条,又岂是禁足这般轻易能了的?”
秦允显道:“皇兄息怒。小叔的性子便是如此,对谁都是一团和气,这也怨不得他会做这等糊涂事。自然,也正因如此,才更需尽早前往封地。他这般处处留情,广施恩惠,而皇兄行事果决,难免显得......威重恩寡。若长此以往,人心自然会偏向于他,于皇兄而言,绝非益事。”
秦溪常本以为秦允显会为秦贞成说情,毕竟两人素来亲厚。
万万没料到,他非但未加袒护,反而将其中利害剖析得如此透彻,直言应将其遣离权力中心。
这番全然站在自己立场考量的话语,让他心中颇为受用。
“令则所言,不无道理。其实这一阵子,我已暗中派人查访他过往的错处。”
秦允显点头,随即又道:“皇兄,小叔往日待臣弟多有照拂,臣弟此番进言,心下实感愧疚。恳请皇兄能暂且解了他的禁足,容他自在些时日。待他日后就藩,也望皇兄能允他富庶,使他能安享富贵,逍遥度日。”
秦溪常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应承道:“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他。”
日子倒是过的快,转眼大半账册已然查清。这一阵子,秦允显几乎是废寝忘食,白日里与徐瑾瑜一同埋首于公务。到了晚上,就算从寅来找他,他也只是“速战速决”打发了。
与此同时,他也在暗中追查散布流言的幕后黑手,只是多方探寻,线索却杳无踪迹。
这一日,他又与徐瑾瑜在永安宫的院子里核对账目。
自前番连续揪出数名贪官后,朝中风气为之一肃,至少在明面上,大小官员都显得“清廉”了许多。然而,仍有不少账册造假痕迹明显,据徐瑾瑜禀报,他在暗中调查时,发现一些关键证据似乎已被人抢先一步销毁,致使线索中断。
此番清查,范围涵盖整个天兆官场,上至亲王公卿,下至地方令长,无一例外。即便是他那闲散度日的小叔秦贞成,也在此列。要问为何,自然是秦溪常要寻秦贞成的错处,理所应当不会放过这个借全面清查之名的机会。
然而,当秦允显拿起记录秦贞成用度往来的册子,逐页翻阅时,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秦贞成的账目,非但寻不出一丝一毫贪墨的迹象,简直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连一点寻常的瑕疵马脚都无。
他查遍了各类官员,即便是那些素有清名的,往来账目中也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或是些许无伤大雅的小额贪占。
对此,秦允显通常不予深究,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历来真正的清官凤毛麟角,是人总难免有些私心,只要不逾越底线,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秦贞成的账册与他们都不同。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心生不安。
一种直觉告诉他,这近乎完美的清白,本身就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现场,反而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诡异。
毕竟,先前徐瑾瑜曾明确提及,太常贺世南的账上记录着收受了不少珍品,而其中几样,据查证极可能源自他小叔秦贞成。
可如今,秦贞成的账册上却寻不到任何赠予的痕迹,这岂非咄咄怪事?
不仅如此,自上次身世流言在朝堂被强行压下后,民间非但未曾消停,反而传得愈发沸沸扬扬,甚嚣尘上,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这局面,无疑与他眼下担着这得罪人的差事脱不开干系。
树敌太多,有人便想借此将他彻底扳倒。
这倒没什么,他也可以应对。倒是徐瑾瑜,抛开上下级不说,也算有几分私交,他也不愿见对方受自己牵连。
思前想后,他决定今日便将话说开。
秦允显轻轻搁下手中那本册子,率先开口打破了院中的宁静:“廷尉大人,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徐瑾瑜闻言,缓缓抬起眼:“殿下身份尊贵,有何事尽管吩咐便是。‘商议’二字,属下不敢当。”
秦允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