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溪常拳头攥紧,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来人!给朕将这个满口胡言的狂徒拖下去,打入死牢,听后发落!”
殿门轰然洞开,三名玄青修士涌入,粗暴地将刘烩从地上拽起,如同拖拽牲口般将他向殿外拖去。刘烩奋力挣扎,发出呐喊:
“主上,主上!臣所言千真万确!他秦允显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您切莫被他蒙蔽,养虎为患啊——!”
秦允显喉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看得分明,秦溪常哪里是不信,分明是不愿相信,或者说,根本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刘烩被拖拽出去的嘶喊余音,随着殿门的合拢,被强行割断,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秦溪常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秦允显望着那背影,挣扎着要不要坦白。
在他心中秦溪常疑心一向比较重,刘烩算是先太子的心腹,他所言,依照秦溪常的性子,怎会不质疑。与其让别人来证明他不是皇室血脉,倒不如亲口承认。
也省得秦溪常为他这事而焦头烂额,日夜不得安眠,从而耽误国事。
想到此处,他一咬牙,还是撩袍屈膝下跪:“刘烩所言并非虚妄。臣......的确非先太子亲生。臣的生父,乃是天柱山道士,钟离木知。”
秦溪常的背影一僵。
秦允显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地上,不去看秦溪常的反应,只是将埋藏心底的秘密,连同在天柱山镜中所见的过往,原原本本的尽数道出。
秦溪常初时只是静默地听着,待听到最后,他才缓缓转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跪伏于地的秦允显身上。
“所以,”秦溪常声音暗哑,“早在你自天柱山返回之时,便已知晓这一切?可为何......不告诉我?”
他终于明白了。那日秦允显与他见面,那么的抗拒,原来是已经知晓这些了,所以无法与一个“陌生人亲近”。
秦允显的声音闷在臂弯间,带着涩然:“父......先太子与主上于臣,恩重如山。臣原本......想将此秘密暂藏心底,留在天兆,竭尽所能报答先太子与主上的恩情,为天兆略尽绵薄之力。待时机合适,再寻机会向主上坦诚。可如今失态发展到这种地步,臣宁愿自行陈情,也免得主上劳心劳神。”
秦溪常陷入沉默,眼底似有暗流汹涌。最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是向命运做出了妥协,他缓缓弯下腰,亲手将秦允显从地上扶起。
“此事......怪我。”他开口,“其实,在我尚且年幼之时,便已知晓此事。只是父亲严令,命我必须将此秘密烂于心底,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我原本......是想对你隐瞒一辈子。”
他停顿,目光落在秦允显惊愕的脸上,继续道:“可既然你已自行知晓,我也不想,更无力再瞒你了。”
秦允显心头巨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那些年幼时莫名的疏离与敌意,并非空穴来风,全是因为秦溪常洞悉了他并非秦氏血脉的秘密。
可为何?
为何后来态度又会转变?
若易地而处,他自问绝难坦然接受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占据兄弟名分。可秦溪常非但接受了,还愿意为了他,儿时屡屡不顾规矩而遭受先太子的责罚,更是在天兆禁地,为了救他,甘愿舍弃自身性命。
这些重重事例,已是远超了寻常兄弟之情。
这又是为何?
这些疑问盘旋在心头,但秦允显深知,此刻并非追问这些的时机。他抬眸,迎上秦溪常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只是说:
“主上既早已知情,就该早些告诉臣。”
秦溪常凝视着他:“不告诉你,一是因为父亲。二,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残忍?我也不愿因此,损了你我之间的兄弟情分。”
即便这“兄弟”二字,并无血脉相连。但至少能以此名分相伴左右,总好过因此事而分道扬镳,从此天涯陌路。
秦允显对这些话感到意外。
在他认知里,秦溪常向来最重身份,恪守皇室血统纯正。可如今此事落在他身上,秦溪常从始至终的反应,都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可是最终臣还是知道了。而且臣身为外姓之人,此乃事实,按律......当是死罪。臣不敢乞求宽宥,只求主上能容臣些时日,待臣报答完先太子与主上的恩德,扫清朝中积弊之后。届时,是杀是剐,臣绝无怨言。”
秦溪常却缓缓摇头:“若以此事治你的罪,我岂非成了违背父亲所命的不孝子?此事错不在你,若真要追究,也是我隐瞒在先......”
他说着,深深凝视着秦允显,后面的话未能出口,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而问道:“既然一切大白,令则......往后,你待我当如何?”
他深知秦允显性情恩怨分明,锱铢必较。自大江归来后,那若有似无的疏离与回避,便是明证。而且那时他尚在隐瞒,如今真相大白,这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又该如何跨越?
是谨守君臣本分,退回到冰冷的等级秩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