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沉得厉害,醒来时竟已入了夜。
殿内黑黢黢的,他唤人进来点灯,又吩咐备水沐浴。不知为何睡久了反而筋骨酸软,不如泡一泡,驱驱这身乏气。
宫人们抬来热水,还捧进好些瓶瓶罐罐的香膏。
秦允显瞥了一眼便皱起眉:他虽是被关在这椒兰殿,倒也不至于就领起皇后的份例。
还有,用这些娘娘腔的玩意儿算什么?
于是便抬手让人悉数撤了下去。
身子浸入温热水中,昨夜从寅留下的痕迹被水汽一蒸,反倒愈发显眼。尤其是脖颈到胸前那几处咬痕,红得暧昧,破皮的地方沾了水还隐隐发刺。
“嘶,”秦允显轻轻碰了碰颈侧,心里将从寅又拎出来怨了一遍:索求无度便罢了,偏还喜欢又啃又咬,跟头饿狼似的,全然不顾他次日如何见人。
这下去不行。
迟早得寻个法子治治他这毛病。
秦允显泡完了澡,换了身宽松的寝衣,刚拣了本书在手里,外头便传来动静,是秦溪常来了。
今日他只带着王清一人,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连冠冕都未摘,面上瞧不出喜怒,只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
大约是刚理完政事,便径直过来了。
秦允显立刻搁下书,起身快步迎至他面前,便要屈膝行礼。
秦溪常抬手便托住了他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秦允显垂着眼立在原处,他怎也料不到秦溪常会在此时亲至,更来不及整束仪容。
一头墨发未绾,松松披散肩头,寝衣料子单薄,叫水汽润得微透,烛火一映,腰身与腿线皆朦朦胧胧地勾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王清呼吸一滞,慌忙垂首。
早闻珝王是伏阳城头一份的俊美,往日朝服肃整只见俊,谁料褪去官袍,竟是这般,这般美得教人不敢直视。
他悄悄抬睫去觑秦溪常,见天子面色虽静如深潭,眼底却掠过一丝幽黯的波动,当即极识趣地躬身退步,悄无声息掩门而出。
殿内只剩二人。
秦溪常目光像被什么烫着般移向一旁烛台:“你素来谨慎,此番怎会落入这等圈套?”
秦允显道:“是臣疏忽。然薛严不过弃子,幕后之人城府深沉,更与齐奎道之流暗通。主上须多加防备。此次他们冲臣来,下一次,未必不会指向主上。”
秦溪常静了半晌,方道:“你说得是。你是我的人,更是我最得力的臂膀。你若倒下,于我百害无利。”
他顿了顿,语气转凉,“此事我必会彻查到底。倒要看看,是谁敢杀朝廷重臣,又将这罪名扣到你头上。”
秦允显微抬起眼,随即又道:“主上,臣虽暂困于此,但贪腐一案不宜耽搁。可否将尚未核完的账簿差人送入殿中?旁人臣信不过,若可......望请徐大人悄悄亲送。”
秦溪常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徐瑾瑜。
自今日秦允显被拘以后,徐瑾瑜已求见过数次,话里话外都想为他说情,皆被自己驳了回去。就连此案都未让徐瑾瑜插手,要问为何,便是徐瑾瑜与秦允显走得太近。
若让徐瑾瑜参与,反倒惹人侧目。
秦溪常对上秦允显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心头一软,想起他正是因为追查贪墨才落得如此境地。
本不愿他再劳心,却又怕他在这深殿之中闲出病来。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让他暗中继续核账,椒兰殿内外隔绝,对外只说此案暂缓便是。
“准了。”秦溪常松口,“只是你不许劳神太过,在此处,便当作休养。”
秦允显唇角轻轻一弯:“臣遵旨,多谢主上。”
这一笑极淡,却似将满殿烛火都漾得晃了一晃。秦溪常竟怔了一瞬,方不自觉地回以极温和的笑意。
秦允显却又正色道:“尚仁王遣返封地一事,还请主上尽早安排,以免横生枝节。此外臣此番身陷囹圄,主上为护臣周全,未因身世之事降罪,连姓氏都予以保留,仅移去族谱姓名。朝中众臣,怕是已多有非议。日后......还请主上勿再为臣如此破例。”
秦溪常没有说话。
秦允显静了片刻,又道:“此番祸事,臣不知为何,总觉得非因查贪而起。仔细想想主上与臣之间的情分,朝野皆看在眼中。难免有人视臣为眼中之钉。如今臣既非宗室之名,为堵悠悠众口。往后无论明面私下,臣都当谨守君臣之礼。如此,才不至令主上被人拿住软肋。”
秦溪常声音沉了下去:“果真需至此地步?”
秦允显微垂眼帘:“是。这非只为主上,也为天兆国本。”
秦溪常默然无言。
秦允显便当他默许,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秦溪常一怔:“你这是何意?”
“臣尚有一事相求。”秦允显抬起头,脸上是罕见的恳切,“子逢与臣自幼一同长大,在臣心中,早已形同手足。此番他受臣牵连,无辜下狱,臣日夜难安。况且,对方显然意在针对臣,然臣得主上庇护,他们不敢妄动。可是子逢......恐有人因恨臣而迁怒于他。所以,求主上无论如何,护子逢周全。”
秦溪常伸手去扶他臂膀:“你放心,我必保他无恙。”
“多谢主上。”秦允显面上露出些许释然的笑意,就着秦溪常的手便要起身。不料动作间,松垮的衣襟顺势一滑,烛光顿时照亮了他颈侧至锁骨。
那上面深深浅浅,尽是未褪的绯痕与齿印。
秦溪常目光一凝,当即伸手要去碰那处:“这是什么?”
秦允显急退两步,顺势将衣襟往上一拢,堪堪遮住:“没、没什么,只是被蚊虫叮咬了,主上不必挂心。”
秦溪常脸色一黑。
那痕迹红得鲜明,齿印清晰,岂是蚊虫能噬得出的形状。他袖中的手攥紧,一股说不清的郁火窜上心头。